领主长屋三楼,哈涅尔的书房兼私人起居室。
窗外的喧嚣与篝火的光芒已被厚重的橡木窗板隔绝,只余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稳定的噼啪声,以及油灯柔和的光芒,在堆满书籍、卷轴和奇异收藏品的房间里投下温暖而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楼下庆典传来的隐约麦酒香,但更清晰的是松木燃烧的清新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晒干草药和旧羊皮纸的味道。
白兰地和麦酒带来的热烈与眩晕感已经消退大半,留下的是一种深沉的、需要清醒头脑去面对的凝重。
哈涅尔换上了一件舒适的深色羊毛长袍,坐在壁炉旁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比平时更加锐利。
他手中捧着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这是老欧斯特坚持让他喝下解酒的——小口啜饮着。
杰洛特坐在他对面一张更硬实的木椅上,依旧穿着皮甲,银剑斜靠在手边。
他已经喝完了今晚份的白兰地,此刻只是安静地坐着,淡金色的猫瞳偶尔扫过房间的陈设,更多时候是凝视着炉火,仿佛能从火焰的跳动中看出什么预兆。
特莉丝选择了一张靠近书架的矮凳,双手抱膝,将自己缩在阴影里,红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部分脸庞。
她似乎在出神,目光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裙角。
莱戈拉斯则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微微推开了一丝窗板,让清冷的夜风涌入少许。
他望着外面已经逐渐沉寂、只剩下零星火把和远处篝火余烬的聚落,月光洒在他金色的长发和挺拔的背脊上,如同镀上了一层银辉。
他是四人中最平静的一个,但这份平静之下,是一种精灵特有的、对长远未来的深刻忧虑。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有炉火的声音。
“篝火熄得差不多了,”莱戈拉斯没有回头,声音如同夜风般轻而清晰,“欢乐是短暂的慰藉,但我们都知道,它无法驱散真正的阴影。”
哈涅尔放下牛奶杯,陶瓷与木制小几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第一看书旺 庚新最全
“是的,”他承认,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一丝疲惫,“庆典结束了。现实还在那里等着我们。”
莱戈拉斯终于将目光从炉火上移开,看向哈涅尔:“你打算怎么做?关于那片大陆的事情,你只告诉了你那位领主岳父一部分。接下来呢?守着你这一亩三分地,等着麻烦自己找上门?”
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但也正是哈涅尔此刻心中翻腾的疑问。
哈涅尔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阿德拉希尔领主说得对,目前看来,巫师大陆的威胁是潜在的,他们内部的问题需要时间消化。但潜在不代表不存在,更不代表我们可以高枕无忧。我们需要信息,需要盟友,需要更高层面的视野和判断。”
他看向莱戈拉斯:“莱戈拉斯,在船上时,你就提过类似的想法。现在,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莱戈拉斯缓缓转过身,翠绿的眼睛在灯光下如同两颗深邃的宝石。
他走到房间中央,月光和炉火的光在他身上交融。
“我的建议始终如一,哈涅尔,”精灵王子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我们必须前往瑞文戴尔。”
“瑞文戴尔?”特莉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许,“你们口中那个精灵的庇护所?去那里做什么?向精灵王讲述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不仅仅是讲述故事,特莉丝女士,”莱戈拉斯看向她,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是呈报至关重要的情报,并寻求圣白议会的指导。瑞文戴尔之主,埃尔隆德领主,不仅是诺多精灵的王族,更是中土现存最博学、最有远见的智者之一。他经历过第一纪元的终结,目睹过第二纪元的兴衰,亲身参与了第三纪元对抗索伦的战争。他的智慧、他的预见力、他对整个中土格局的理解,远非我们任何一个人可以比拟。”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沉淀:“我们所经历的,在巫师大陆所见的一切——拉多维德的狂热、尼弗迦德的野心、弗尔泰斯特之死的蹊跷、以及那片大陆地下可能涌动的、与我感知到的中土地底异常隐约相似的黑暗气息——这些都不是孤立的事件。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索,或许埃尔隆德领主能够看得更清楚。”
杰洛特微微眯起眼睛:“你认为,两个世界的问题,根源可能是同一个?”
“我无法确定,”莱戈拉斯诚实地回答,“但直觉和精灵的血脉记忆告诉我,黑暗往往同源,只是以不同的面目在不同的地方显现。索伦曾是魔苟斯最得力的仆从,而魔苟斯他的阴影从未真正从这世界上消散。如果说巫师大陆正在酝酿某种巨大的、可能与虚空相关的邪恶,那么很难想象它与我们世界曾经面对过的、源自魔苟斯的腐化毫无关联。”
“魔苟斯”哈涅尔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即使在相对和平的中土,这个名字也代表着创世之初最深沉的原初之恶,是远比索伦更古老、更本质的黑暗源头。
特莉丝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在巫师大陆,关于远古邪恶和外神的传说虽然存在,但大多模糊不清。
而魔苟斯这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概念,给她带来的是一种更宏大、也更绝望的压迫感。
“所以,你认为巫师大陆的动荡,可能是魔苟斯残留意志或影响的某种体现?”哈涅尔艰难地问道。
“或者,是他新的谋划。”莱戈拉斯的声音更轻了,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索伦败亡了,但黑暗从未放弃。它可能在寻找新的突破口,新的棋子,新的降临方式。巫师大陆,那片与我们隔绝却又因你们而产生了联系的土地,或许就是它选中的新棋盘。”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炉火不安地跳动。
“如果真是这样”哈涅尔感到喉咙发干,“那我们面临的就不仅仅是两个大陆之间的潜在战争,而是一场可能波及整个存在、关乎所有生灵命运的更古老的战争。”
“正是如此。”莱戈拉斯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将我们所知的一切,带到瑞文戴尔,带到埃尔隆德领主面前。他持有气之戒维雅,拥有洞察幽微、抵御黑暗侵蚀的力量和智慧。他能够判断我们带来的信息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能够指引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是仅仅加强防备,还是需要更积极的干预,甚至可能需要联合更广泛的力量。”
杰洛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听起来像是要把我们卷进一个比猎杀怪物和宫廷阴谋大得多的麻烦里。”但他眼中并没有退缩,反而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冷静,“不过,既然已经沾上了,躲也没用。那个精灵领主,我听说过他。如果真有谁能理清这团乱麻,或许确实是他。”
特莉丝咬了咬嘴唇,最终也点了点头:“精灵的智慧或许真的能看穿我们无法理解的迷雾。而且,如果两个世界的黑暗真的有关联我们更不能坐视不理。雅妲她”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痛苦和决心说明了一切。
哈涅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
前往瑞文戴尔,意味着要将卡伦贝尔暂时托付给法尔松、布雷恩和维拉。
意味着要踏上漫长而可能充满未知危险的旅程。
意味着要将他所知道的、关于另一个世界和自身血脉感应的秘密,向一位几乎算得上是传说中的智慧长者全盘托出。
但莱戈拉斯说得对。
他们不能只靠自己猜测和有限的应对。
巫师大陆的局势、卡扎督姆的异常、阿塞丹与刚铎的联姻背后北方的压力这些看似分散的线索,或许在更高层面的视野下,能拼凑出一幅更完整、也更可怕的图景。
埃尔隆德,是少数几个可能拥有这种视野的存在之一。
而且,对于瑞文戴尔本身,哈涅尔也充满了向往。
那不仅是精灵的庇护所,更是知识和智慧的殿堂,是抵抗黑暗历史中闪耀的灯塔。
之前圣白会议那一次,埃尔隆德给他留下的印象是深不可测的睿智与一种沉静的威严,仿佛能看透时间的迷雾。
能够再次觐见,聆听他的教诲,对于任何渴望了解世界真相和自身使命的人而言,都是无上的机会。
他睁开眼睛,目光已经变得坚定。
“好。”哈涅尔的声音清晰地在书房中响起,“我们去瑞文戴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中土地图,手指沿着贝尔法拉斯湾向北,划过白色山脉,进入安度因河北部的草原,最后指向迷雾山脉中段那个被标记为幽谷的地方。
“路线,”他开始规划,“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卡伦贝尔需要领主坐镇的假象。法尔松、布雷恩和维拉足以应付日常事务,必要时可以请示拉海顿。我们几个轻装简从,越快越好。”
他看向莱戈拉斯:“你熟悉道路,由你引路。杰洛特,我们需要你的经验和警觉。特莉丝”他顿了顿,“你的魔法知识和对巫师大陆的了解,可能会对埃尔隆德领主有帮助。”
特莉丝默默点头。
“至于理由”哈涅尔思索着,“对外,可以宣称我作为胡林家族后裔,前往瑞文戴尔进行例行的学术交流或寻求某些古老典籍的解答——这不算完全说谎。对内,对法尔松他们,可以透露部分关于巫师大陆异常、需要寻求更高智慧判断的实情,但不必提及魔苟斯的猜想,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莱戈拉斯补充道:“我们可以取道安度因河北部,洛希尔人是刚铎的盟友,穿越他们的领地相对安全。进入迷雾山脉后,道路会比较艰难,但我知道一些精灵和矮人使用的隐秘小径。”
杰洛特简略地说:“武器、补给、药品。我负责检查。”
“那么,就这么定了。”哈涅尔最后拍板,“明早,等庆典的痕迹彻底消散,我们就以巡查边境和附近狩猎的名义出发。先向北,进入洛汗后,再转向东北,前往迷雾山脉。”
他望向窗外,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似乎已有一丝极淡的灰白。
“但愿埃尔隆德领主,”哈涅尔轻声说,像是在祈祷,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能够为我们拨开迷雾,指明前路。”
瑞文戴尔之行,就此决定。
这不仅仅是一次求知的旅程,更可能是一次将中土命运与遥远彼岸的阴影正式连接起来的关键行动。
篝火的余温尚未散尽,而新的、更深远的征程,已在黎明前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