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贝尔的中心广场,其实是一片被领主长屋、仓库、工坊和几栋公共建筑环绕着的宽阔夯土地面。
平日里,这里是集市、集会和训练的场所。
而今晚,它变成了欢庆的海洋。
广场中央,巨大的篝火堆早已被点燃。
干燥的松木和橡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爆裂出无数金色的火星,如同逆流的流星雨,升腾着融入深紫色的夜空。
炽热的火光跳跃着,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跃动的橘红色调,也将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映照得格外生动明亮。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垂涎的香气——整只的野猪和肥羊在篝火旁的巨大烤架上缓缓旋转,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带着焦香的烟雾;大锅里的炖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里面有新挖的土豆、胡萝卜、洋葱和不知名的蘑菇,香气浓郁;成筐刚出炉的燕麦面包堆放在长条木桌上,外皮焦脆,内里松软;还有成桶的、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本地麦酒,以及更引人注目的、装在精致陶瓶里的西谷白兰地——领主承诺的五百瓶中的一部分已经开封,独特的醇厚酒香混杂在食物的香气中,勾动着所有人的味蕾和兴致。
村民们换上了虽然不是崭新、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节日衣裳。
男人们大多穿着朴素的麻布或羊毛上衣,女人们则戴着简单的头巾,衣裙上也许还绣着一两朵小花。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如同过节的小兽,在人群的腿间钻来钻去,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和叫喊声此起彼伏,为这喧闹的夜晚增添了最鲜活的注脚。
他们偶尔会跑到分发食物的妇人那里,讨要一小块烤得焦香的肉皮或一颗蜜渍的果子,然后心满意足地跑开,继续他们的游戏。
特莉丝很快便融入了这片欢腾之中。
或许是她天性中善于交际的一面,也或许是在另一个世界经历了太多压抑和悲伤后,对这样纯粹而温暖的集体欢乐产生了本能的向往。
她脱去了旅行时的斗篷,穿着一身相对简朴但剪裁合体的深红色长裙,红发在篝火的光芒下如同燃烧的火焰。
她先是好奇地品尝了本地特有的炖菜和面包,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然后很快被几位大胆的妇人拉过去,加入了她们关于编织和草药的闲谈。
不一会儿,她又走到烤架旁,似乎对烤肉的香料产生了兴趣,和负责翻转烤架的胖厨娘聊了起来,甚至接过长叉,尝试着翻转了几下,引来周围善意的哄笑和指点。她的脸上,那种自从离开维吉玛后就很少见到的、轻松而真实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莱戈拉斯站在广场边缘,靠近一棵古老橡树的阴影里。
精灵王子依旧身姿挺拔,翠绿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片人类聚落的狂欢景象。
震耳欲聋的喧闹、混杂的气味、人与人之间毫无距离感的肢体接触和豪放的笑语,对于习惯幽静森林与精灵优雅礼仪的他来说,无疑是过于强烈的冲击。
他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过于接地气的热闹。
然而,当几个胆子最大、好奇心最旺盛的孩子,在追逐皮球的游戏间隙,发现了这位看起来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金发尖耳、美丽得不似凡人的大哥哥时,他们停了下来,远远地、怯生生地望着他。
莱戈拉斯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低下头,与那几个脏兮兮但眼睛亮晶晶的小家伙对视。
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在同伴的怂恿下,鼓起勇气,小步跑了过来,仰起头,用稚嫩的声音问:“你是精灵吗?我爷爷说故事里的精灵,都住在很远很远的森林里,长得特别好看,还会射箭!”
莱戈拉斯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畏惧,也没有贪婪。
他心中的那点不适悄然消散。
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与女孩平视,嘴角牵起一个和煦的、如同月光般清浅却温柔的笑容。
“是的,我是精灵。我来自东方的森林。”他的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份童真,“你的爷爷说得对。精灵确实大多住在森林里。”
“哇!”小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其他几个孩子也大着胆子围了过来。
“你真的会射箭吗?能射中天上的星星吗?”
“你的耳朵为什么是尖的?”
“你会飞吗?”
一连串天真无邪的问题抛了过来。
莱戈拉斯没有丝毫不耐,他用简单易懂的语言回答着,甚至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并非战斗用的练习短弓,轻轻拨动了一下弓弦,发出悦耳的嗡鸣,引来孩子们一片惊叹。
很快,他就被更多闻讯而来的孩子围住了,成了这场晚宴中一个特别的、安静而美丽的焦点。
杰洛特则选择了广场另一侧,靠近酒桶堆放处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他背靠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手中端着一个比寻常酒杯大得多的木碗,里面盛满了清澈如水、却散发着浓郁果香和橡木桶气息的白兰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猎魔人淡金色的猫瞳在篝火光芒中微微收缩,专注地审视着碗中荡漾的液体,然后小心地啜饮了一口。
烈酒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随即是复杂而富有层次的香气在口腔和鼻腔中弥漫开来——葡萄的甘醇、橡木的深沉、还有一丝隐约的烟熏味。
杰洛特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仔细品味。这与他在北方大陆常喝的、通常更辛辣或更苦涩的酒类截然不同,这种纯粹的、经过时间沉淀的果香与醇厚,似乎更符合他此刻想要放松、却又不想完全麻醉的心情。
他又喝了一大口,感受着暖流在胸腹间扩散,驱散着积累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加入任何喧闹的人群,只是静静地待着,观察着,偶尔和路过打招呼的村民点头致意,然后继续享受他的白兰地。
对他而言,这种置身事外又身处其中的观察,以及手中这杯新奇而优质的美酒,便是最好的放松。
而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之一,无疑是丹特里恩。
诗人早就被这欢腾的气氛和充足的美酒点燃了创作激情。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把七弦琴,爬上了一张靠近篝火的长桌,站得高高的,深吸一口气,然后手指拨动了琴弦。
清脆而富有韵律的琴声响起,压过了部分的喧闹,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
丹特里恩清了清嗓子,篝火将他意气风发的脸庞映照得格外明亮。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带着吟游诗人特有的戏剧化腔调和感染力:
“听啊,贝尔法拉斯湾的微风,
看啊,卡伦贝尔篝火的光辉!
今夜让我们暂忘犁铧的沉重,
放下锻造锤的汗水淋漓!
金色麦浪是大地慷慨的馈赠,
石砌围墙是守护家园的坚毅。
酒杯中荡漾着琥珀色的欢腾,
烤肉架上翻滚着丰收的香气!
但我们不曾忘记远方的阴云,
不曾忘记穿越风暴的勇气!
有人扬帆,丈量大海的胸襟,
有人持剑,磨砺钢铁的意志!
看那银发的猎手,来自异乡,
眼中沉淀着霜雪与传奇;
看那金发的精灵,如同月光,
带来了森林古老的低语。
更有我们的领主,远航归航,
携带着彼岸的风雨与秘密。
他的目光坚定,将前路照亮,
带领我们驶向更广阔的晨曦!
所以,举起杯吧,朋友们!
为脚下的土地,为辛勤的双手!
为归来的勇士,为未来的征程!
干了这杯酒,让歌声响彻夜空!
愿篝火永燃,温暖长存心口!
愿卡伦贝尔,永远安宁繁荣!
今夜我们欢庆,明日我们奋斗——
为了这片,我们深爱的乡土!”
歌词并不算特别精雕细琢,却饱含真情实感,既赞美了当下的丰收与欢聚,又巧妙地点出了领地面临的挑战和未来的方向,更将哈涅尔和他的同伴们自然地融入了卡伦贝尔的故事中。
丹特里恩的歌声高亢而富有激情,七弦琴的伴奏时而激昂,时而舒缓,牢牢抓住了所有听众的心。
当他唱完最后一个音符,振臂高呼“为了卡伦贝尔!”时,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和口哨声!
村民们用力拍着手,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激动。
连一向严肃的布雷恩,也忍不住用力点了点头。
老欧斯特擦拭着眼角,喃喃道:“写得好,唱得也好”
丹特里恩得意洋洋地行了个夸张的鞠躬礼,然后跳下桌子,立刻被热情的人们围住,麦酒和白兰地不断递到他的面前。
而在人群的核心,哈涅尔早已被这欢快的气氛彻底感染。
他换下了领主的正式装束,只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衫,袖口挽起,脸上因为兴奋和美酒而泛着红光。
他穿梭在人群中,和熟悉的农夫碰杯,拍打工匠的肩膀,接受妇人们慈爱的叮嘱,又被孩子们拉着去看他们新得到的木雕玩具。
他大笑着,畅饮着,暂时忘却了维吉玛的阴谋、拉多维德的威胁、卡扎督姆的异常、联姻的政治、还有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今夜,他只是卡伦贝尔的哈涅尔,一个回到家乡、与民同乐的年轻领主。
麦酒的清爽,白兰地的醇烈,混合着烤肉的香气和人们的笑脸,让他感到了久违的、纯粹的快乐和满足。
很快,酒意上涌,他的脚步开始有些踉跄,笑声更加响亮,话语也更加随意。
他搂着老欧斯特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感谢;他找到正在和孩子们比划射箭姿势的莱戈拉斯,硬要和他干一杯;他甚至摇摇晃晃地走到杰洛特面前,举着酒杯大声说:“杰洛特!我的朋友!欢迎来到我的家!这里没有女巫,没有怪物,只有好酒和好人!干杯!”
杰洛特看着眼前这个醉眼惺忪、却笑得无比开怀的年轻人,嘴角也难得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端起自己那碗白兰地,与哈涅尔的杯子轻轻一碰。
“干杯。”猎魔人简短地说,然后仰头,将碗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哈涅尔也咕咚咕咚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酒,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
夜渐深,篝火依旧熊熊燃烧。
歌声、笑声、碰杯声、孩子们的打闹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在卡伦贝尔的夜空中回荡。
食物的香气、酒香、木柴燃烧的烟火气,混合着秋夜清凉的空气,构成了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人们围着篝火跳舞,尽管舞步笨拙却充满热情;老人们坐在一旁的木墩上,抽着烟斗,看着眼前的热闹,脸上露出满足的皱纹;情侣们悄悄牵着手,溜到广场边缘的阴影里低声细语。
这片小小的、坐落在海湾与山谷间的领地,在这个夜晚,仿佛真正与外界所有的阴谋、战争和未知的威胁隔绝开来。
只剩下篝火的温暖,食物的丰足,美酒的醇香,和人与人之间最质朴、最真挚的欢笑与情谊。
卡伦贝尔的祥和,如同这秋夜篝火的光芒,温暖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也照亮着他们心中对家园最深切的眷恋与守护的信念。
远方的山脉沉默着,大海在黑暗中低语,但至少今夜,这里只有欢庆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