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尔泰斯特即将退位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在维吉玛、在泰莫利亚、在整个北方诸国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一个得知消息的是城堡内的侍从和卫兵。
当费农面色凝重地从大厅走出,对等候在外的官员们简短宣布陛下已决定退位,雅妲公主将继任女王时,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十秒,随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声惊呼和议论。
消息沿着城堡的石墙、螺旋阶梯、通风管道,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退位?陛下要退位?”
“为了雅妲公主?不,为了泰莫利亚”
“老天啊,这是真的吗?”
厨房里的厨娘停下了切菜的手,泪水滴落在案板上。
马厩里的马夫抱着马脖子,低声念叨着这位曾亲自巡视马厩、记得每匹战马名字的国王。
图书馆的老学士摘下眼镜,颤抖着在日记上写下:“泰莫利亚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抑或是最明智的牺牲?”
消息传到城堡外的广场时,士兵们的第一反应是困惑,然后是愤怒,最后是深深的、无力的悲伤。
“陛下不能退位!”一名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嘶吼着,他今天早上刚刚失去了哥哥,“我们在这里战斗,流血,不是为了看着陛下摘下王冠!”
“这是叛国!”另一名老兵咆哮,“一定是瑞达尼亚人逼他的!我们冲进去——”
“冷静!”威瑟米尔伯爵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老伯爵不知何时已经走出城堡,站在台阶上,他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声音坚定如铁:“这是陛下的决定!是陛下为了保护泰莫利亚、保护我们所有人做出的选择!你们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尊重!”
士兵们安静下来,但眼中的痛苦并未消散。
他们看着老伯爵——这位跟随弗尔泰斯特三十年的忠臣——缓缓摘下头盔,单膝跪地,面向城堡大厅的方向。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广场上的士兵们纷纷跪下,武器顿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不是欢呼,不是庆祝,而是一场无声的、沉重的送别。
消息传到难民营时,反应更加复杂。
精灵和矮人们面面相觑,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完全理解国王退位在人类政治中的重量,但他们能感受到气氛的变化。
莉瑞尔从城堡回来后,脸色阴沉得可怕,她的松鼠党同伴们围上来,得到的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弗尔泰斯特用王冠换了和平——和我们的枷锁。”
“那我们怎么办?”脸上有刀疤的精灵问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莉瑞尔望着城堡的方向,许久才说:“等待。看看新女王会带来什么。”
消息传到联军营地时,引起的则是完全不同的震荡。
瑞达尼亚和科德温的军官们最初以为这是谣言,是泰莫利亚的诡计。
但当拉多维德国王派出的传令官正式确认消息,并命令全军做好三日内撤退的准备时,营地炸开了锅。
“撤退?我们赢了?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国王陛下要娶泰莫利亚女王?那这场仗算什么?”
“我们死了这么多人,就为了这个?”
普通的士兵感到困惑和愤怒。
他们跨越边境,在泥泞和血泊中战斗,失去了朋友、兄弟,最后得到的却是一场政治联姻和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和平协议。
而军官和贵族们的反应更加微妙。
一些瑞达尼亚贵族兴奋地讨论着这场联姻将带来的权力扩张——他们的国王将同时成为两个王国的统治者,至少是通过婚姻。另一些人则感到不安:一个拥有自己王国、自己军队的女王,和一个作为政治礼物的公主,完全是两回事。
科德温的军官们则充满了疑虑和不满。
他们的国王亨赛特与拉多维德结盟,是希望分得泰莫利亚的一部分领土,或者至少获得巨额战争赔款。
现在,拉多维德娶了泰莫利亚女王,科德温得到了什么?
只有一堆阵亡士兵的名单和空荡荡的国库。
“亨赛特国王不会满意这个结果的。”一名科德温将军阴沉地对同僚说,“拉多维德玩弄了我们。”
消息继续向外扩散。
通过信使的快马,通过法师的传讯魔法,通过商人和旅行者的口耳相传,弗尔泰斯特退位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向北方诸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瑞达尼亚首都崔托格,宫廷里最初是一片欢腾——他们的年轻国王赢得了战争和一位女王。
但首相和几位老谋深算的大臣很快聚集在密室中,面色凝重。
“拉多维德国王太年轻了,”首相低声说,“他以为自己得到了一位新娘和一个王国,但实际上,他得到的是一个拥有自己意志、自己军队的盟友——或者说,对手。弗尔泰斯特这步棋下得太精妙了。”
“我们要提醒陛下吗?”
“他会听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卡莱,亨赛特国王在听到消息的瞬间,摔碎了最心爱的水晶酒杯。
“那个小混蛋!”他咆哮着,肥胖的脸涨得通红,“他利用我的军队,消耗我的国力,最后自己独吞了战利品!一整个泰莫利亚!通过婚姻!”
“陛下,也许我们可以要求补偿——”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建议。
“补偿?拉多维德会给我们什么补偿?几句空话?”亨赛特冷笑,“不,传令下去,军队不要完全撤出泰莫利亚边境。留下两个军团在边境线上休整。我要让拉多维德知道,科德温不是可以随意利用的棋子。”
在瑞达尼亚的盟友、也是拉多维德的狂热支持者——永恒之火教会的总部,大主教听到消息后,沉默了许久。
“一位女王,”他最终说,“一位与女术士关系密切、有魔法天赋的女王。这不是净化,这是妥协。拉多维德国王被迷惑了。”
“我们需要采取行动吗,大主教?”
“等待。祈祷。如果这位新女王表现出任何异端的倾向,永恒之火的审判将降临。”
在遥远的南方,尼弗迦德帝国的皇宫里,情报总管将这份北方来的急报放在皇帝恩希尔·瓦·恩瑞斯的桌上。
皇帝阅读着报告,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弗尔泰斯特退位了,”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为了女儿,为了和平。有趣。”
“陛下,这对我们的计划——”
“改变,但不一定是坏事。”恩希尔放下报告,“一个年轻的瑞达尼亚国王,娶了一个同样年轻的泰莫利亚女王。两个充满野心、缺乏经验的年轻人统治两个北方最重要的王国。而科德温的亨赛特感到被背叛,心怀怨恨。”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方地图前。
“分裂、猜忌、内部矛盾尼弗迦德最好的盟友,就是北方人自己。”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泰莫利亚和瑞达尼亚,“让我们的探子密切关注这场退位仪式和登基仪式。我想看看,这位新女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在维吉玛,三天的时间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流逝。
战场上,双方士兵开始共同清理尸体——这是停战协议的一部分。
瑞达尼亚和科德温士兵将同伴的尸体搬上运尸车,泰莫利亚士兵做着同样的事情。
有时,他们会发现死去的敌人是自己曾经的邻居、远亲,或者在几年前北方诸国联军对抗尼弗迦德时的战友。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啜泣。
城堡内,弗尔泰斯特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书房。
他在准备退位文书,清点需要交接的国事,会见最重要的臣子,交代未来的安排。
每个人都注意到,这位即将卸任的国王,虽然疲惫,但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已经放下了最沉重的负担。
雅妲则完全相反。
她几乎不与人交流,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只有特莉丝被允许进入,但即使是她,也无法从雅妲那里得到更多信息。
雅妲只是安静地准备着即将成为女王的一切——学习礼仪,熟悉国事文书,定制礼服和王冠。
“她太冷静了,杰洛特。”特莉丝在第三天晚上找到猎魔人,眼中满是忧虑,“这不正常。一个即将成为女王的年轻女孩,应该兴奋、紧张、害怕但雅妲什么都没有。她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
杰洛特沉默片刻,最终说:“每个人面对压力的方式不同。也许她只是隐藏得更好。”
“或者她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雅妲了。”特莉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天傍晚,费农在城堡广场上正式对外宣布:
“奉弗尔泰斯特陛下之命,明日正午,将在维吉玛城堡大厅及广场,举行国王退位仪式,以及雅妲·赛伦特女王的登基仪式。届时,瑞达尼亚国王拉多维德五世将作为见证人出席。所有泰莫利亚公民,皆可于广场观礼。”
消息传开,维吉玛陷入了最后的、 筹备前的寂静。
酒馆里,人们低声交谈,不再有往日的喧闹。
市场上,商人们早早收摊。
家家户户点起蜡烛,不是为了庆祝,更像是为一位即将远行的亲人祈祷。
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弗尔泰斯特独自站立,望着这座他统治了三十年的城市。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星空倒映在地面。
他想起自己加冕的那一天,也是个类似的夜晚。
年轻,充满理想,相信自己能让泰莫利亚变得更强大、更公正。
三十年过去了,他实现了多少?
又失败了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他将摘下王冠。
他将不再是国王。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了枷锁,但同时也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即将失去身体的一部分。
雄狮老了,伤痕累累,但它选择在还能站立的时候,主动离开狮群,将领地交给新一代。
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击败。
是放手。
费农来到他身后,低声说:“陛下,一切都准备好了。”
弗尔泰斯特没有回头。
“费农,跟了我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陛下。从您还是王子的时候。”
“那么明天之后,你就可以休息了。或者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为雅妲服务。”
长久的沉默。
“我会的,陛下。我会守护她,就像守护您一样。”
弗尔泰斯特终于转身,拍了拍这位老侍卫长的肩膀,然后走向楼梯。
他的脚步在石阶上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一个时代。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雅妲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夜空。
她的手中,握着一枚奇特的护身符——那不是特莉丝给她的,也不是弗尔泰斯特送的。
护身符上雕刻着复杂而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轻得像叹息。
护身符的光芒闪烁了一瞬,然后熄灭。
窗外,最后一片云飘过,露出清澈的星空。
明天,太阳升起时,泰莫利亚将有一位新王。
而一头老狮子,将走进历史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