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大门合拢的声音在湿漉漉的广场上回荡,仿佛最后的判决槌落下。
哈涅尔站在拱廊的阴影里,目光紧盯着那两扇厚重的橡木门,仿佛能透过木头看见里面正在进行的危险博弈。
雨丝细密如织,在空气中拉起灰蒙蒙的帘幕,将世界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所以我们现在就只能等?”丹特里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诗人从杰洛特身边挪过来,手里依然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炭笔,“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犯?这可不是史诗故事该有的情节。史诗里这时候应该有一场突袭、一场背叛、一场惊天逆转——”
“现实不是你的诗篇,丹特里恩。”杰洛特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平淡无波,“现实是,如果里面谈崩了,外面这几千人可能活不过今天下午。”
丹特里恩咽了口唾沫,目光投向城堡高处那些隐约的弓箭手身影:“好吧,当我没说。”他试图活跃气氛,转向哈涅尔,“领主大人,你猜猜看,两位国王在里面会谈什么?我打赌拉多维德会要求弗尔泰斯特当众跳一支矮人战舞作为和解条件——你知道的,那种跺脚甩胡子,非常滑稽的那种。”
哈涅尔勉强扯了扯嘴角,目光没离开城堡大门:“我更担心雅妲。”
“啊,美丽的公主。”丹特里恩眼中闪过一丝真诚的担忧,但很快又被诗人的夸张掩饰,“确实,她今天的打扮美得令人心碎,像月光凝结成的雕像。我在想是不是该为这一幕写首诗——《雨中的百合,夹在两头雄狮之间的花朵》?有点长,得再精炼一下”
他果真掏出羊皮纸开始涂写,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
这一幕在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有些荒诞,却也让哈涅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丹特里恩就是这样,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能找到一丝创作的火花——或者说,用创作来逃避现实的沉重。
“你觉得雅妲真的安全吗?”
特莉丝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哈涅尔转头,看到女术士从另一条走廊走出,来到拱廊下。
她换下了昨天沾满烟尘的战斗袍,穿着一身简洁的深红色长裙,但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
她的手紧紧攥着一枚银质护身符,指节发白。
“拉多维德看她的眼神”特莉丝的声音颤抖,“那不正常。那不是政治联姻的眼神,那是痴迷。狂热的痴迷。”
哈涅尔想起拉多维德进入广场时那个瞬间的表情变化,心中一沉:“你觉得他会违背承诺?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是个极端分子,哈涅尔。”特莉丝苦涩地说,“极端分子的逻辑和正常人不同。他可能真的爱雅妲——以他那种扭曲的方式。爱她的美丽,爱她的魔法天赋,爱她作为被拯救的诅咒之物的象征意义。在他眼里,得到雅妲可能就等于证明他的道路是正确的:连最堕落的存在都能被净化成完美的王室新娘。”
“那弗尔泰斯特陛下不会让他得逞的。”哈涅尔说,但他自己的声音里也缺乏底气。
特莉丝望向城堡大门,眼中满是无力的愤怒:“弗尔泰斯特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让雅妲出席,就是一场赌博。赌拉多维德会在公开场合信守承诺,赌这场谈判真能换来和平”她突然抓住哈涅尔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如果里面出事,哈涅尔,我需要你帮我。你和杰洛特,还有那个精灵王子——你们要帮我救出雅妲。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保证。”哈涅尔郑重地说。他自己都不确定这承诺有多少分量,但此刻特莉丝需要听到这句话。
不远处,莉瑞尔和三名松鼠党战士依然站在最深的阴影里。
他们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但哈涅尔能感觉到他们投来的目光——不是看向他,而是死死盯着城堡大门,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厚重的木头烧穿。
莉瑞尔的脸上没有特莉丝那种担忧,只有压抑的、冰冷的怒火。
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身边的同伴——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性精灵,和一个扎着细辫的女性精灵——眼中同样是仇恨的火焰。
“他们恨的不只是拉多维德,”莱戈拉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哈涅尔另一侧,轻声说,“他们恨的是整个局面。自己的命运被关在那扇门里,由两个人类国王决定。”
莱戈拉斯走向莉瑞尔,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去和同族打招呼。
松鼠党战士们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但莉瑞尔微微抬手,示意他们放松。
“林地王国的王子。”莉瑞尔的声音低沉,带着精灵语特有的韵律,但用的是通用语,“你在你的世界,也曾这样等待人类王者的判决吗?”
莱戈拉斯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在中土,精灵很少需要等待人类的判决。更多时候,是人类来请求精灵的智慧或援助。”
!莉瑞尔发出一声短促的、苦涩的笑:“真是一个美好的世界。在这里,精灵只能躲在森林里,或者像我们一样,在人类的城市阴影中苟延残喘。”她的目光扫过莱戈拉斯身上精致的绿褐色旅行装,那布料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流动着隐约的光泽,“你们的精灵地位很高?”
莱戈拉斯微微点头:“在第一纪元,我们是神的长子,早于人类苏醒。我们建立过辉煌的国度:贡多林、多瑞亚斯、诺多族的海港即使在第三纪元的如今,罗斯洛立安、幽暗密林、瑞文戴尔,依然是我们自治的领地。精灵王拥有与人类君王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地位。”
莉瑞尔和她的同伴们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羡慕、怀疑、一丝难以察觉的向往。
“那么人类呢?”脸上有刀疤的男性精灵问,声音粗哑,“他们如何看待你们?”
“不同的人类族群态度不同。”莱戈拉斯坦诚地说,“有些尊敬我们,有些嫉妒我们,有些觊觎我们的土地和宝物。但总体来说,精灵与人类之间有过许多联盟,也有过许多通婚。瑞文戴尔的领主埃尔隆德,就是人类与精灵的混血。”
这句话让松鼠党战士们明显愣住了。莉瑞尔深深地看着莱戈拉斯,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异界同族:“混血?在你们的世界被接受吗?”
“是的。”
一阵沉默。
雨声淅淅沥沥。
“你们的世界听起来像童话。”莉瑞尔最终说,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而这里,是人类的世界。精灵只是点缀——或者更常见的是,需要被清除的污点。”
莱戈拉斯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翠绿的眼睛里倒映着雨幕和这座人类城堡的轮廓。
两个世界的精灵,隔着完全不同的历史和处境,在这湿冷的拱廊下短暂相遇。
就在这时,城堡大门传来动静。
不是大门打开的声音,而是侧面的一个小门被推开。
费农——国王的侍卫长——快步走出,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甲。
他的目光在广场上扫视,然后径直朝拱廊走来。
哈涅尔、特莉丝、杰洛特、丹特里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连沉浸在自己诗篇中的丹特里恩也抬起头,炭笔停在半空。
费农的脚步在拱廊前停下,雨水从他脸上滑落。
他的表情严肃,但看不出是吉是凶。
“哈涅尔先生,杰洛特大师,还有”他的目光落在莉瑞尔身上,犹豫了一瞬,“莉瑞尔女士。国王陛下请三位进入大厅。”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莉瑞尔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警惕,“为什么?”
“陛下没有说明原因。”费农的声音平板,“只要求三位即刻前往。”
杰洛特已经从阴影中完全走出,银剑在腰间轻摆:“弗尔泰斯特亲自要求的?”
“是的,大师。陛下特别指名。”
特莉丝上前一步:“那我呢?雅妲呢?”
“特莉丝女士,陛下只要求这三位。”费农的语气不容置疑,但看向女术士时,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至于雅妲公主她还在大厅里,安然无恙。”
这个补充并没有让任何人安心。
哈涅尔看向杰洛特,猎魔人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明显的困惑。
莉瑞尔和她的同伴交换了眼神,手依然按在武器上。
“这是一个陷阱吗?”刀疤精灵压低声音用精灵语问。
莉瑞尔没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气,拉下兜帽,露出那张美丽但刻着苦难痕迹的面容:“带路吧,侍卫长。”
费农点头,转身走向城堡侧门。
杰洛特拍了拍哈涅尔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哈涅尔看向特莉丝,女术士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眼神中说:小心。
丹特里恩在身后小声说:“嘿,如果里面需要诗人调解,记得喊我——”
哈涅尔没有回头。
他和杰洛特并肩,跟在费农身后,莉瑞尔稍慢半步,三名松鼠党战士留在原地,但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侧门在身后合拢,将雨声隔绝在外。
城堡内部的走廊昏暗,只有墙壁上的火把提供摇曳的光源。
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沉重而清晰。
哈涅尔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为什么是他们三个?
一个来自异界的年轻人,一个猎魔人,一个松鼠党领袖——这组合有什么特殊意义?
拉多维德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雅妲真的安然无恙吗?
走廊尽头,是城堡主厅的双扇大门。
门缝里透出明亮的光线,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人声,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费农在门前停下,转身面对三人:“三位,请进。陛下在里面等候。”
他的手按在门把上。
杰洛特最后看了哈涅尔一眼,淡金色的猫瞳在昏暗中闪烁。
然后,他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了。
明亮的光线涌出,瞬间淹没了昏暗的走廊。
哈涅尔眯起眼睛,迈步走入大厅。
身后的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大厅里,弗尔泰斯特和拉多维德分别坐在长桌的两端。
雅妲坐在弗尔泰斯特身旁,依然平静如雕像。
威瑟米尔伯爵和几位瑞达尼亚贵族站在各自君主身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刚进门的三人身上。
拉多维德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微笑。
而弗尔泰斯特的表情,是哈涅尔从未见过的复杂——混合着决心、疲惫,以及一丝深深的悲哀。
谈判显然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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