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吉玛病了。
这场病并非源于沼泽的瘴气,也非战场遗留的瘟疫,而是一种无形无质、却更致命的东西——流言。
它像某种有毒的孢子,一夜之间就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悄然萌发,顺着酒馆的麦酒蒸汽、市场的讨价还价、洗衣妇在河边的闲聊、甚至卫兵换岗时的短暂间隙,迅速滋长蔓延。
等到大多数人察觉时,它已经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城市的每条街巷,每个居民的窃窃私语之中。
内容的核心惊人地一致,却又恶毒地包裹在含糊其辞和“据说”、“我听说”、“城堡里有人说”的外衣之下:
“雅妲公主的诅咒,根源是血脉里的脏东西,是从上一代传下来的罪孽……”
“国王陛下为什么一直不正式娶妻立后?为什么公主的生母从未被提及,早早病故?”
“樱花季节出生的公主?谁知道她真正该姓什么?一个连正式名分都含糊不清的公主,能继承王位吗?”
“泰莫利亚需要一个纯净、合法、众望所归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被诅咒玷污过、出身成谜的……”
这些话语从不直接指控,却像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向弗尔泰斯特王室最脆弱的两点:雅妲出身的合法性与纯洁性,以及由此引发的王国继承危机。
它们巧妙地将雅妲个人承受的苦难,扭曲成了对整个王室血脉的质疑,将国王对女儿的保护和愧疚,描绘成了掩盖丑闻和漠视王国未来的自私。
流言传播的速度和范围超乎寻常。
当丹特里恩带着满身酒气和满脸急色,风风火火地冲回哈涅尔等人的住处时,他发现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异常凝重。
壁炉的火光映照着哈涅尔紧锁的眉头和特莉丝眼中冰冷的怒意,连一向沉静的莱戈拉斯都站在窗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街道上明显增多的、行色匆匆或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市民。
“你们听说了吗?”丹特里恩几乎没喘匀气,声音带着罕见的焦虑,“城里到处都在传!关于公主,关于诅咒,关于……”
“我们听说了。”哈涅尔打断他,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就在你回来前,特莉丝的一位法师朋友用传讯术发来了警告。杰洛特刚才也从吊死鬼之树酒馆回来,那里同样不干净。”
杰洛特此刻不在,大概是去查看其他地方,或试图追踪流言的源头。
特莉丝美丽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红色的卷发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这不是偶然的闲话,”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传播模式有组织性,核心信息高度统一,扩散速度异常快。有人在背后推动,而且不止一伙人。目标非常明确:摧毁雅妲公主的公众形象,否定她的继承权,从根本上动摇弗尔泰斯特国王统治的合法性,为泰莫利亚制造一场政治地震。”
哈涅尔点头,补充道:“而且时机选择得极其歹毒。战争刚刚结束,人心思定,但也最脆弱、最敏感。王室刚刚因为雅妲公主被‘治愈’而获得些许声望,转眼就被更恶毒的指控淹没。这不仅仅是在攻击雅妲,这是在攻击整个泰莫利亚稳定的基石。质疑王室血脉的纯洁和继承序列,就是在为内乱和外敌干涉创造最完美的借口。尼弗迦德、拉多维德、甚至内部觊觎王座的野心家,都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我们必须立刻告诉国王!”丹特里恩急道。
“已经晚了。”哈涅尔望向窗外,夜色中的维吉玛仿佛笼罩在一层不祥的薄雾下,“消息传得这么快,国王不可能不知道。以他的性格……”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城堡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划破了夜晚的相对宁静。
那不是进攻或庆典的号角,而是召集城内卫队、宣布紧急状态的信号。
紧接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开始在城市各处响起,伴随着盔甲和武器的碰撞声。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泰莫利亚铁卫,手持火把和长戟,从军营中开出,迅速分散到各主要街道、广场、以及……流言传播最盛的酒馆和集市区域。
“奉国王之命!清查煽动性言论,缉拿造谣惑众者!所有人不得聚集,不得传播未经证实的污蔑王室之言!违令者,以叛国论处!”
军官们粗粝的吼声在街道上回荡,火把的光芒将士兵们铁青的面孔和市民们惊恐的眼神照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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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之内,弗尔泰斯特的书房仿佛变成了暴风雨的中心。
昂贵的玻璃酒杯在地毯上摔得粉碎,深红色的酒液如同鲜血般溅开。
沉重的橡木书桌被国王一拳砸得发出闷响,上面的文件、地图、墨水瓶跳起又落下。
国王的脸因暴怒而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双惯常冷静、甚至有些疲倦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火焰。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护崽的雄狮,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次踏步都让地板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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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蔑!恶毒至极的污蔑!”他的咆哮让墙壁似乎都在震动,“他们竟敢……竟敢用最肮脏的舌头,去玷污我的女儿!去质疑她的血脉!去否定她的一切!雅妲……我的雅妲……”
他猛地停下,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女儿那双空洞而脆弱的蓝眼睛,那头刺目的白发,她轻声询问关于传说精灵时的希冀……然后,这些画面被那些恶毒流言的碎片所覆盖,像污水一样泼洒在他最珍视的宝物上。
愧疚?自责?
那些之前折磨他的情绪,此刻被更原始、更狂暴的怒火所吞噬。
他感到一种要将所有散播、甚至只是听过这些流言的人统统撕碎的冲动。
他的女儿已经承受了太多非人的苦难,现在,这些躲在阴影里的蛆虫,还想用言语的刀子,将她最后一点立足之地也剥夺!
“他们想动摇泰莫利亚?好!我就让他们看看,动摇泰莫利亚王座的下场!”弗尔泰斯特转向侍立一旁、脸色苍白的宫廷总管和侍卫长,声音冰冷得如同极地寒风,“传我的命令!全城戒严!所有卫队出动,搜查每一间酒馆、客栈、集市!凡是传播、议论、甚至仅仅是听过那些关于公主和王室血脉谣言而不上报者,一律逮捕!严加审讯!我要知道这些毒液的源头是从哪个老鼠洞里流出来的!抓!给我狠狠地抓!直到这座城市的每一张肮脏的嘴都给我闭上为止!”
“陛下,是否……是否过于严厉?恐引起民众恐慌……”费农试图劝谏,声音颤抖。
“恐慌?”弗尔泰斯特猛地扭头,眼神如同利剑刺向总管,“当我的女儿、泰莫利亚的公主被全城污言秽语中伤时,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否恐慌?!当王国的未来被这些阴沟里的声音质疑时,你告诉我该怎么温和?!执行命令!现在!立刻!”
费农再不敢多言,行礼后匆匆退下传令。
书房里只剩下弗尔泰斯特一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在孤独中燃烧得更加炽烈,混合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保护欲。
他走到窗边,望着下方城市中迅速移动的火把长龙,听着隐约传来的呵斥、骚动和关门闭户的声音。
“雅妲……父亲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绝不……”他低声喃喃,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石质窗台。
此刻的弗尔泰斯特,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国王,而是一个被触犯了最不能触碰的逆鳞、不惜用最极端手段来扞卫女儿的父亲。
理性、政治权衡、甚至王国长远的稳定,在这一刻,都被汹涌的父爱与暴怒所淹没。
维吉玛的夜晚,彻底被恐慌和高压所取代。
铁卫们粗暴地敲开一扇扇门,冲进一家家酒馆,将还在交头接耳、甚至只是面露异色的人拖出来,不由分说地捆上绳索。
辩解和哭喊声在街头响起,又被更严厉的呵斥和武器出鞘的声音压制。
火光摇曳,人影纷乱,昔日还算热闹的街道迅速变得空旷,只留下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从门窗缝隙后传来的压抑抽泣。
流言并未因此消失,反而像被踩踏的毒草,将毒素更深地埋入地下,在恐惧的沉默中酝酿着更强烈的反弹。
而王宫高塔之上,那个引发这一切风暴中心的白发公主,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睡在她时而宁静、时而充满诡异幻象的世界里。
维吉玛的表面,被铁腕强行按入了紧张的沉寂。
但在这沉寂之下,阴谋的暗流、民众的恐惧、贵族的算计、以及国王那不容置疑却也危险至极的怒火,正在共同发酵着一场更大的危机。
这座城市,如同一个被强行捂住嘴巴、却睁大了惊恐眼睛的病人,在高压下,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