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无赦!”
这三个字,回荡在夜空下,久久不散。
整个卧龙坡,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撼山军的将士,都愣住了。
勾结叛逆?
意图谋反?
他们这群为大夏流过血,为北境拼过命的汉子。
到头来,竟然成了叛贼?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滔天的怒火,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中轰然炸开。
“放他娘的屁!!”
一名脾气火爆的撼山军老兵再也忍不住,指着外面的传令官破口大骂。
“老子当年在黑风隘口跟蛮子拼命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穿开裆裤呢!”
“说我们是叛贼?我呸!!”
大帐内,原本昏睡的楚文山,枯瘦的手指猛地抓紧被褥,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嗬嗬声,双目圆睁。
楚天阔站在帐外,手掌死死握住剑柄。
他望着那片将他们彻底吞噬的火海,目眦欲裂。
“拼了!!跟他们拼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紧接着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对,拼了!宁死不降!!”
一时间,整个撼山军大营,群情激愤。
然而,楚天阔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着外面那黑压压的大军,看着那面嚣张的王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为他们楚家精心设计的局。
拼?拿什么拼?
对方十几万人,把卧龙坡围得象个铁桶。
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
火把连成的光带,象一条条缠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
宇文彪甚至没有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战术,就是最简单粗暴的人海战术。
用人命填,都能把他们这不到三万人活活填死。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热血,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一钱不值。
楚天阔的脑子在疯狂转动,试图从这盘死棋里找到一丝生机。
没有。
完全没有。
从孟叔和妹妹领兵离开的那一刻,棋盘就已经锁死。
宇文彪要的,就是卧龙坡大营空虚的这一刻。
他要的,就是这个“勾结叛逆”的借口。
他要的,是撼山军从北境彻底消失。
怎么办?
带着三万兄弟,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自杀式冲锋?
然后让宇文彪踩着他们的尸骨,名正言顺地吞并撼山军的一切?
不。
他不能。
楚天阔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所有沸腾的呐喊。
“全军……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整个大营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少将军……您说什么?”
“我说,放下武器!”
楚天阔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象刀子,先割伤自己,再刺向他的兄弟。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愤怒、不解的脸。
“这是命令。”
“我不降!”
一名独臂老兵猛地将自己的钢刀插在地上,红着眼睛咆哮。
“少将军!我这条骼膊,是十二年前在冰河上丢的!”
“我这条命,是老将军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要还,也只能还给撼山军!不能跪着给那头肥猪!”
“没错!我们不降!”
“生是撼山军的人,死是撼山军的鬼!”
“要杀就杀!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没有人听他的命令。
他们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怆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背叛者。
楚天阔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强迫不了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下跪。
就在这时,大帐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紧接着,是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天阔……进来……”
是父亲。
楚天阔浑身一震,立刻冲进了大帐。
楚文山靠在床头,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父亲……”
“我……都听见了。”
楚文山喘着气,浑浊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想投降……保全他们?”
“我们冲不出去。”
楚天阔跪在床边,声音里带着绝望。
“父亲,孩儿不孝!”
“孩儿愿意一死,承担所有罪名,只求宇文彪能放过弟兄们!”
楚文山没有回答,只是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傻孩子……哎……”
“要是……瑶儿在就好了……她比你……看得清……”
楚文山停顿了一下,积攒着最后的气力。
“你以为……宇文彪的目标……是我们楚家?”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悲哀。
“他要的,是‘撼山军’这三个字,从北境的版图上,彻底消失。”
“我们……是他心中最后一根钉子,扎在他宇文彪的肉里,提醒着他,这北境……是大夏的,不是他宇文彪的。”
“你投降,他会怎么处置三万根会说话的钉子?”
“他会把我们的兵符收走,把我们的编制打乱,把你的兄弟们像牲口一样,掺进他的镇北军里。然后呢?”
楚文山死死抓住儿子的手。
“然后,他会把这些最能打的‘叛军’,派去最危险的战场,当第一波送死的炮灰!”
“今天跪下,明天,你的兄弟们就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为那个骂我们是叛贼的人,死得无声无息,不明不白。”
“天阔,那不叫活着,那叫排着队……等死。”
楚天阔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撼山军……”
楚文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腕。
“没有跪着生的孬种……”
“只有……站着死的……英魂……”
话音未落,那只枯瘦的手,颓然滑落。
楚文山缓缓闭上眼睛,再也没了声息。
“父亲!!”
楚天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许久之后。
楚天阔缓缓站起身,为父亲合上了双眼。
他没有哭,只是沉默地解下父亲床头悬挂的那柄旧剑。
剑身布满豁口,剑柄的缠绳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帐。
外面,所有的将士都安静地等待着,
当他们看到了楚天阔手中的剑时,一名老亲卫忽然颤斗着悲吼出四个字。
“大帅……薨了……”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开。
“噗通!”“噗通!”
成千上万的铁血男儿,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跪了下去。
没有哭喊,没有咆哮,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他们摘下头盔,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泥土上,用这种最古老、最沉重的方式,送别他们心中唯一的帅。
楚天阔高高举起了父亲的佩剑。
“兄弟们!”
他的声音响彻夜空,再无一丝颤斗,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外面的肥猪,骂我们是叛贼!”
“我问你们!我们是不是叛贼?!”
“不是!!!”
三万将士的怒吼,仿佛要将天空撕裂。
“撼山军的膝盖,跪不跪?!”
“不跪!!!”
“好!”
楚天阔将剑指向前方那片无尽的火海,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那就随我,杀出去!”
“用他们的血,洗刷我们的冤屈!用他们的命,祭奠我们的忠魂!”
“全军!列阵!!”
他翻身上马,一骑当先。
“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