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官城出来,已经一天一夜了。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死气,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琥珀,将桑维翰那张惨白的脸封存在其中。
他从胜利到失败,从云端跌落尘埃,仅在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甚至没有陈靖川那般轰轰烈烈的完美谢幕。
所有人都无视了他。
当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般离开那座让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城池时,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失败。
他无法接受。
被无视。
他更无法接受。
那股比杀了他还要痛苦的屈辱,如同毒火,在他胸中反复灼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为灰烬。
他恨透了赵九,更恨透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将他放在眼里的瞎子曹观起。
恨不得将他们二人,挫骨扬灰。
怒火早已将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燃尽,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死白。
身侧,百花安静地坐着。
他攥着她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纤细的骨骼寸寸捏裂。
可百花没有抗拒,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早已习惯了疼痛。
也只有疼痛,才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让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有片刻的安宁。
“呼”
桑维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一并排出。
他最讨厌的事情便是失控。
事情脱离掌控,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而锦官城之败,无疑是他人生里最大的悲剧,最彻底的失控。
百花将一枚剥好的橘子递到他嘴边。
橘肉饱满,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这曾是他最喜欢的果子。
可现在,他只觉得那股甜香闻起来无比恶心,让他阵阵反胃。
他一把将那橘子挥开,橘肉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就在这时。
马车骤然停了。
那停顿来得毫无征兆,突兀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桑维翰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废物!”
他几乎是暴怒地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对着外面那名车夫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谁让你停的!你想死吗!”
他不会对百花发脾气,但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这些卑贱的下人身上。
他的马车,应该一刻不停地驶向京城,而不是停在任何一个该死的地方。
只这一点,他就可以给那车夫判下死刑。
然而,他的判决还未生效。
“噗通。”
一个血淋淋的、圆滚滚的东西,被人从车窗外丢了进来,正好滚落在他的脚边。
是车夫的人头。
那双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凝固着无尽的惊恐与不解。
车夫死于忠诚。
当他看到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的选择,是拔刀。
马车的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掀开。
一个穿着华贵紫袍的年轻人,剥开帘子,大大咧咧地坐了进来,正正地坐在了桑维翰的面前。
他脸上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对着车厢里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挥了挥手。
“啧,你看,就是不听劝。”
年轻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我本想让他活着的,我只是个贪吃的人,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可惜啊,他不拔刀不就没事了?”
他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在桑维翰和百花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桑维翰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上:“你好,我叫孟昶。”
桑维翰不认识谁,能不认识这位即将成为蜀国太子的人?
孟知祥的独子,蜀地未来的主人。
他眉心一皱,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本能地散发出来,声音冷得像是冰渣。
“你敢动我?”
“那不敢,那不敢。”
孟昶盘膝而坐,连忙夸张地挥着手,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谁不知道您是石大将军的人,动了您,那不就是打了石大将军的屁股吗?我可没那个胆子。”
这话里的嘲讽,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
桑维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几乎已压制不住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你来做什么。”
“托你帮个忙。”
孟昶的笑容依旧灿烂,仿佛根本看不见桑维翰那张吃人的脸:“你怎么一脸苦大仇深的?别紧张嘛,都是小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随手递了过去。
“呐,这封信,帮我带给石敬瑭。”
桑维翰冷着脸,一把将信夺了过来:“信我拿到了,太子可以走了。”“哎?”
孟昶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身体向前凑了凑:“你知道我要做太子了?”
桑维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暗骂一句死胖子:“谁人不知?”
“那你这老小子真是他妈的没规矩!”
孟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作的恼怒。
他一拍大腿,声音也拔高了八度:“你既然知道这么大一件喜事,居然也不表示一下?光靠嘴啊?你当我是叫花子呢?”
桑维翰知道他没安好心。
他死死地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什,么。”
“让我想想”
孟昶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那双桃花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桑维翰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百花身上。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那张清丽的脸上,在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来回逡巡。
百花被他那赤裸裸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正是她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孟昶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玩味。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蜀地的习俗呐,遇上这种大喜事,都是要送一些最珍贵的东西来庆贺的。”
“我看你这么宝贝这姑娘,她倒也长得挺合我心意的。”
“不如”
孟昶的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把她送给我?”
“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大不了我让她当个太子妃,怎么样?”
百花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望向孟昶那张挂着恶劣笑容的脸,一时之间,竟不知他是说真的,还是在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正是她这一瞬间的迟疑。
引爆了桑维翰心中那座早已蓄满了岩浆的火山。
那一道迟疑的目光,像一根烧红的铁刺,狠狠扎进了桑维翰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他眼中的理智,在那一瞬间,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可以容忍失败,可以容忍被天下人耻笑,但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如此轻贱地觊觎,甚至当着他的面索要。
而那个东西,竟然还敢流露出一丝迟疑!
一股扭曲到极致的怒火,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眼珠子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贱人!”
一声发自肺腑的嘶吼。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没有任何犹豫,朝着百花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他要用她的血,来洗刷自己此刻所承受的奇耻大辱!
百花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冰冷的刀锋已经带着死亡的气息,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锵!”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一只修长而又有力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出,稳稳地抓住了那柄即将没入百花胸膛的匕首。
是孟昶。
他脸上的戏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冷漠。
他的眼神,像两把最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入桑维翰的灵魂深处。
“是我要这么做的。”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不杀我,却去杀她?你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那张一文不值的面子?”
桑维翰一介文人,哪里有孟昶这种常年带兵,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力气大。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发现那柄匕首在对方手中,如同被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孟昶手腕微微一抖。
桑维翰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剧痛,再也握不住刀柄。
匕首脱手。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松开了手,低下了那颗曾经高傲的头颅。
孟昶随手将匕首丢开,看都没再看桑维-翰一眼。
他转过身,对着依旧处在惊魂未定中的百花,伸出了手。
那张俊朗又稍显圆润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亲手将百花牵起,拉出了那间充满了血腥与压抑的车厢。
凛冽的寒风,带着雪沫子吹在脸上,让百花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上一刻还想将她当作战利品,下一刻却又救了她一命的男人,心中充满了不解。
“为什么?”
孟昶笑了笑,那笑容在苍茫的雪色映衬下,显得有几分洒脱:“你是我见过第一个,敢在那般阵仗里走到风暴中心,还敢和赵九说上一句话的人。”
他的目光,带着一丝欣赏:“你这样的女人,应该不是普通人。”
他松开手,走到自己的战马旁,动作娴熟地翻身而上。
“我爹说了,若是我不成家,便不给我兵权。”
孟昶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我呢,不喜欢约束,也不喜欢被人管教。但又不能忤逆我爹的话,可你要我真的听他去娶一些当地豪绅的子女,我又不愿意。所以我该反叛反叛,该听话听话。找个自己看得顺眼的成婚,总比那些豪绅家里送来个只会琴棋书画诗书礼节,但看一眼就要吐半宿的丑妇强吧?”
他转过身,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雄鹰。
他伸出手,对着百花:“怎么样,愿不愿意和我入蜀?”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百花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风雪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寒梅,灿烂,决绝。
她没有伸手。
而是仰起头,迎着他那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但凭你这一句话,我就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若是答得上,我便听了你,信了你。若是你答不上,小女子死也无妨。”
“哦?”
孟昶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手中的马鞭在掌心轻轻敲打着:“你说。”
“我出身无常寺。”
百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无常寺给了我一口饭吃,所以我不能背叛他们。他们让我入洛阳,我潜伏洛阳十三载,是那里最著名的名妓。你们蜀国的达官贵人里,恐怕也有认识我的。后来,我又被桑维翰抓去。”
她的声音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苦笑:“但他是个不举,所以只能打我骂我,拿我泄愤。这就是我的全部。”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在这一刻,亮得像是天边最璀璨的星辰:“你若还愿意带我走,我无怨无悔。自此以后,这世上便再无百花,我与无常寺,也再无半分关系。”
说完,她便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孟昶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
他那双桃花眼,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遍。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不带丝毫感情。
片刻之后,他转过头,一言不发,双腿一夹马腹,打马而去。
没有丝毫留恋。
百花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看着那飞扬的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印记。
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欢喜。
起码,她做了一次真正的自己。
她不后悔。
天大地大,她已不可能回到桑维翰的身边。
她又该何去何从?
她转过身,缓缓地向着不远处的江边走去。
可就在此时。
一阵熟悉的马蹄声,又从身后徐徐传来。
她猛地回身。
竟是孟昶一骑当先,身后还跟着一架极尽奢华的马车。
他疾驰而来,在离她数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百花面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姑娘可是一个人?”
百花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噗嗤一声,也笑了。
她知道,他和他,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学着江湖儿女的模样,对着他嫣然一拜。
“当然。不知少侠这是要做什么?”
孟昶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架华丽的马车,然后转过身,对着她,郑重其事地伸出手,躬下身。
“不知姑娘可否想当一当这蜀国的太子妃?”
百花笑着问。
“有酒喝吗?”
“管够!”
孟昶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手臂用力,直接将她抱上了马背,圈在自己怀中。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道。
“敢问姑娘芳名?”
百花靠在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上,想了想。
这一次,她不要再做那任人攀折,随风飘零的花叶了。
她要做那藏于最深处,孕育着生命与希望的花之核心。
“我叫花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