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片雪花落下的同时，赵九动了。
上一瞬，他还半跪在赵天的身旁，那个因为滔天怒火而微微颤抖的背影，还印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下一瞬，他便化作了一缕无法被捕捉的青烟。
没有罡风。
没有气浪。
甚至没有带起半点尘埃。
醉仙楼二楼那片早已被鲜血与杀戮搅得粘稠的空气，仿佛被一把冰冷至极的刀从中狠狠劈开。
陈靖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捻动佛珠的手指，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看清赵九的动作。
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足以将他彻底撕碎的恐怖杀机，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了超越视觉，超越感官，甚至超越了思维的极限！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闪躲。
陈靖川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死亡降临前的最后一刹那，将手中那柄不知由何种材质铸就的剑横于胸前。
“锵——！”
一声尖锐刺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金铁交鸣声，轰然炸响。
定唐刀的刀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陈靖川那柄造型古怪的长剑剑脊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只有一股凝练到了极点的恐怖力量，如同最锋利的钻头，顺着刀尖，疯狂地向着剑身之内贯去。
陈靖川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握剑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四溅。
那股力量不仅霸道，更带着一种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阴寒杀意，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疯狂倒灌而入。
他闷哼一声，再也无法维持那份从容淡定，整个人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得倒飞了出去。
“轰！”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将那面厚实的青砖墙壁撞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形凹陷，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了整个墙面。
可他甚至来不及喘息。
因为那道如影随形的死亡气息，再一次降临。
赵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手中的定唐刀化作一道流光，直刺他的咽喉。
这一刀依旧是那么的快，那么的纯粹。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高效的杀戮。
陈靖川的脸色变了。
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着墙壁向上窜去，曲卷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堪堪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刀，轻飘飘地落在了二楼那根悬于半空的巨大房梁之上。
他居高临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锁定着下方那个重新归于平静的身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以为。”
陈靖川的声音里，再没了之前的温和，只剩下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怒与忌惮：“你要在上面喝到死呢。”
赵九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回答。
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的沉默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恐怖的回应。
第二刀，随即而至。
他脚下的地板，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他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化作一道自下而上，逆冲天际的黑色闪电，直取房梁上的陈靖川。
“来得好！”
陈靖川发出一声怒喝，脸上那份惊怒尽数化为了疯狂的战意。
他不再闪躲，体内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一股远超寻常宗师的恐怖气息，轰然席卷了整个醉仙楼。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嗡鸣，剑身上竟亮起一层妖异的紫芒，对着下方那道逆袭而上的刀光悍然劈下！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如急雨般的金铁交鸣声，在半空中骤然炸响。
刀与剑，在那根巨大的房梁之上，展开了最为原始凶险的搏杀。
两道身影快得如同两道纠缠在一起的闪电，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璀璨的火星与足以撕裂金铁的恐怖劲气。
下方的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根本看不清两人的招式，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影在房梁上疯狂闪烁，只能听到那一声声让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
那些四散的劲气，如同最锋利的刀片，将周围的柱子、墙壁切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实力稍弱的淮上会弟子，甚至连靠近战圈都做不到，便被那狂暴的气流震得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看来。”
又一次硬拼之后，陈靖川借力飘退，与赵九拉开了数丈的距离，他看着赵九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你的内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想杀我？就凭现在的你，做不到！”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势再度攀升。
他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整个醉仙楼内的光线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手中的剑所吸引，汇聚于剑尖之上。
陈靖川怒吼一声，手腕一抖，长剑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朝着赵九当头罩下！
剑尚未及体，其上蕴含的强大气息，便已经将赵九脚下的那段房梁压得寸寸龟裂，木屑纷飞。
赵九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对方的内力，精纯而又诡异，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阴冷。
确实，他体内的伤势尚未痊愈。
可他的眼中，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知道他的内力，在快速增长，成倍的翻越着。
从无到有，从少到多，从凋零到浩瀚。
他从来都是那个越打越勇的人。
面对着那道足以将宗师都瞬间斩杀的恐怖剑气，他手中的定唐刀，反而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渴望与战意的嗡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下方炸响。
一道魁梧的身影，竟无视了那漫天飞舞的狂暴劲气，脚下猛地一踏，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硬生生地插入到了两人之间。
来人正是凌海。
他须发皆张，双掌齐出，掌心之中涌动着纯阳浩荡的真气，竟是打算以肉掌，硬撼陈靖川的剑！
“老东西，你找死！”
陈靖川见状，非但没有收手，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狠厉，催动剑气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赵九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凌海会在这时候出手。
可凌海的目标，却并非是剑。
他的身影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擦着剑的边缘掠过，瞬间出现在了陈靖川的面前。
他还未等赵九动手，一双如同鹰爪般的手，已经死死地扣住了陈靖川持剑的手腕。
“小子！”
凌海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万载寒冰，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陈靖川，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老夫有一句话，要问问你。”
陈靖川的真气失去了控制，擦着赵九的身体飞过，将他身后那面墙壁轰出了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他试图挣脱，却发现凌海的手掌如同一对铁钳，纹丝不动。
他索性收了剑，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怎么？凌宗师想问什么？”
凌海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陈靖川的身体，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疑。
“你的内力不对劲。”
“哦？”
陈靖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个不对劲法？”
“你修炼的是什么功夫？”
凌海沉声问道。
陈靖川不答反问，脸上那份玩味的笑容更浓了：“你自己看不出来，问我做什么？”
“淮上会的功法，老夫都见过。”
凌海的声音愈发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易连山是我的老对手，我自然对他了解非凡。你的功夫是易连山教的，内功自然也同出一脉。”
“可我看你的年纪，绝不可能在短短数年之内，将淮上会那驳杂的内功修炼得如此纯熟精粹！”
凌海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陈靖川的灵魂深处。
他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遍体生寒的问题。
“你对易连山”
“做了什么？”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凌海那一声质问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醉仙楼每一个人的心上。
正在厮杀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骇地抬起头，看向房梁上那两个对峙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唯有那摇曳的灯火，将两人脸上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骤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靖川仰天大笑，那笑声充满了说不尽的嘲弄与快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看着凌海那张布满了惊疑与凝重的老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老东西，你好眼力。”
他毫不掩饰地承认了，那张文弱书生的脸上所有的谦卑与伪装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疯狂与狰狞。
“但可惜。”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有些秘密，你若是知道了”
“这颗脑袋，就得留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被凌海扣住的手腕猛地一抖，一股阴冷诡异的内力骤然爆发。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空着的手，五指成爪，带着凄厉的风声，闪电般抓向凌海的心口！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
凌海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劲力从对方手腕处传来，竟让他那足以捏碎金铁的手指都为之一麻。
眼看那致命的鬼爪就要及体，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九动了。
“锵！”
一道清亮的刀鸣响彻全场。
赵九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出现在两人身侧，手中的定唐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银光，上挑而起，精准无比地拦在了陈靖川的爪前。
“叮！”
刀爪相击，迸发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赵九只觉得一股粘稠而又阴冷的诡异力道顺着刀身传来，竟让他那无坚不摧的刀锋都为之一滞。
好强的内力！
就在赵九力压陈靖川右手鬼爪的同时，陈靖川那只被凌海扣住的左手，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转，手腕一翻，手掌竟硬生生地与凌海那只仓促拍来的手掌，对在了一起！
双掌相交。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可就在那一瞬间，凌海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却轰然剧变！
他那张国字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对方的掌心疯狂传来，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贪婪地吞噬着他体内那修炼了数十载的纯阳真气！
他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向着对方体内狂涌而去。
而与此同时，一股阴寒至极的异种真气，却顺着经脉倒灌而入，在他体内疯狂肆虐。
“是是婆娑念！！”
凌海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他那张脸因为气血的逆乱而涨得通红，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柴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什么意思？”
赵九脸色一变，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邪异的功法，当即抽刀闪身后退，沉声喝问。
凌海已经无法抽身。
他与陈靖川的双掌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粘在了一起，他只能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着那股恐怖的吸力，声音嘶哑地嘶吼道。
“当年我与易连山约战，在一处山坳对战三天三夜不分胜负！”
“于是我们比拼轻功，没想到那老东西失足，摔进了一个前朝王侯的墓穴之中！”
“在那墓穴里，我们找到了这本功法！”
“这功法上记载的，便是将人气血真气尽数吸入自己的体内，为自己所用的邪门法子！”
凌海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这法门太过邪异歹毒，有伤天和，我亲眼看着那老东西将其当场摧毁想不到想不到他还是留了下来！”
“你知道的太多了。”
陈靖川歪着头，看着凌海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淡然地笑了笑：“醒悟得，也太晚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的气势突然暴涨！
一股远超之前任何时刻的恐怖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面前的凌海，顿时面色惨白如纸，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
赵九见状手中定唐刀发出一声龙吟，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再度朝着陈靖川当头劈下。
可这一次，他的刀锋在抵达陈靖川面前三寸之处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一道淡紫色，如琉璃般的气罩，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陈靖川的全身。
“这才是真正的化劲宗师，才有的罡气。”
陈靖川缓缓转过头，眸子平静地看着赵九，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易连山那个老废物，一辈子都没能摸到这层门槛。他哪里知道，他每日闭关苦修，自以为精进的气息，早已被我用婆娑念每日一点一滴地吸走了。此法吸纳人的真气的同时，还会吸纳他的血脉，让自己的力量变得更为纯粹，让真气不再有反噬之厄。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看着赵九，就像看着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那只空着的手，对着赵九猛地拍出一掌。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的，却让赵九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此时赵九才知道，面前这个看似文弱书生的陈靖川，隐藏的到底有多深。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小瞧了我。”
陈靖川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曹观起计划再高明能有何用？老子一力破万法！他算得过我，可他打得过我吗？”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面前那个生机正在飞速流逝的凌海，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胜利者的残忍与得意。
“中原武林，唯你和易连山在我眼界之中。你的纯阳内力，堪比天下大补之物。”
“你俩年轻时的恩怨，我懒得去管。”
“但现在我便合了你的心意，让你俩的内力，在我的身体里彻底融合。”
“你该感到荣幸，对吗？”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凌海那高大的身躯，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他身上所有的血肉与生机，都在这短短的数息之内，被陈靖川吸食得干干净净。
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窟窿，死死地瞪着前方，里面凝固着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砰。”
一代宗师，江北门门主凌海，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尘埃落定。
所有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