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风雪。
月在当头。
雕花锦绣的靴底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细碎而又刺耳的裂响。
每一次声响,都像是在碾碎董璋那早已千疮百孔的骄傲。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那个看似宽厚仁和,实则城府深如大海的孟知祥。
也输给了那些被他亲手推开,亲手杀死的部下。
锦官城原本是孟知祥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可他自己却将这份体面撕了个粉碎。
董璋按住腰间的伤口,血已凝固,伤口周围的皮肉却被风雪冻得发僵,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那是半个时辰之前被他最信任的亲兵捅的。
一个他三天前还亲手赏过一匹上好绸缎的年轻人。
此刻,那个年轻人恐怕正拿着他的帅印,满心欢喜地奔向孟知祥的军营,去换取那份能让他后半生荣华富贵的赏赐。
三张牌,被他自己打得稀烂。
火使狄龙,那个总爱对愚民施舍恩情的蠢驴,却又是他麾下最悍勇的猛将。
他不过是顶撞了自己一句,便被他当场斩了。
林使楚山行,那个算无遗策的小子,居然会败给孟知祥的偏师?
他一定是怕了,怕了姓孟的,怕了那座永远打不下来的坚城。
这该死的畜生,当初就该连同狄龙一起杀了。
山使沈墨,那个平日里默不作声,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一语中的的年轻人。
那个几乎吃空了他半个帅府粮草的怪人,居然在两军对垒的节骨眼上,劝他向大唐上书请降。
忠诚?
这乱世,这年月,拿忠诚二字糊弄鬼吗?
傻子,蠢才!
风卷着雪沫子,如刀子般刮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的汴梁。
那时,他还是后梁太祖朱温帐下的一名小卒。
大军攻打郓州,城墙上的箭雨密得像是倒扣下来的筛子,根本看不见天日。
他攥着一柄断了半截的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浑身浴血,手里还拎着敌军副将那颗死不瞑目的首级。
朱温拍着他的肩膀,放声大笑。
“董璋这娃,是块打仗的好料!”
那天的酒格外烈,暖得他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他以为,凭着这身悍勇,凭着这股不怕死的劲头,总有一天能挣出一个泼天的锦绣前程。
他做到了。
却也彻底败了。
“将军,前面是祠。”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年声音,将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惊醒。
那是他从梓州城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名亲随,一个刚入伍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
此刻,那张年轻的脸上沾满了血污与鼻涕,看起来狼狈不堪。
董璋默然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催动座下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缓缓走进了那座几乎要被风雪掩埋的破庙。
庙门上的牌匾歪歪斜斜,上面的三个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是武侯祠。
庙里供奉着一尊残破的诸葛孔明像,塑像的脸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那双本该洞悉天下的眼眸,此刻却显得空洞而茫然。
香案上空无一物,只有供桌下方,还能勉强避避这要将人冻死的风雪。
少年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才将一堆潮湿的朽木点燃。
昏黄的火光,映着庙宇里那尊沉默的神像,显得格外诡异。
董璋解开衣襟,查看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附近的皮肉被冻得又青又紫,像一块腐烂的死肉。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
那是临行前,夫人亲手塞给他的,饼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麦香。
他的夫人是在邠州时娶的,温顺贤淑,从不多言。
前几日,他疑心部将王晖有谋反之心,下令抄斩其满门。
夫人还曾跪在他面前,流着泪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多造杀孽。
他当时只觉得烦躁,大骂她妇人之仁。
如今想来,那王晖最小的儿子,似乎和眼前这个给自己生火的少年差不多大。
“将军孟公的人会追来吗?”
少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跳动的火苗将他煞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董璋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孟知祥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
当年,他们还在成都府一同饮酒,称兄道弟,孟知祥举着酒杯,说东川西川本是一家,理应守望相助。
他当时也笑着附和,心里却在盘算着,该从哪里下口,才能将富庶的西川一口吞下。
孟知祥宽和,爱民如子,治下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可董璋偏偏看不惯他那副假惺惺的模样。
他觉得,那些卑微的笑脸背后,都藏着阴谋,都藏着算计。
就像当年庄宗派人送来密诏,召他入朝。
他只看了个开头,便认定朝廷是要削他的兵权,要夺他的基业。
一怒之下,连夜便举起了反旗。
那封用明黄色绸缎写就的密诏,他到现在都没拆开看过里面的内容。
他一把火,将它烧成了灰烬。
若是若是当时能耐着性子,将那封诏书看完,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兵祸连年,就不会有这场倾覆之灾。
董璋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自己这一生,都在算计。
算计主公,算计同僚,算计盟友,算去部下。
到头来,却将自己算进了一条死路。
庙外,风雪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少年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柴火掉进火堆,溅起一片火星。
他慌乱地向着那尊残破的供桌底下缩了缩,身体抖得像是筛糠。
董璋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缓按住腰间那柄早已磨去了鎏金,却依旧锋利的佩刀。
那是朱温当年亲手赐予他的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破庙的门口,任由那冰冷的风雪,吹拂着他那张早已被岁月与杀戮刻满痕迹的脸。
他看见了。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正缓缓地从风雪中驶来,停在了庙门外数丈远的地方。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青衣的绝美少女,在惨白的月光与雪光的映衬下,她那份清冷的气质,宛如雪山之上的仙子。
紧接着,一个瞎子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却精准无比地对准了董璋的方向。
瞎子缓步上前,在离董璋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对着他,深深地躬身一礼。
“在下曹观起,见过董将军。”
那瞎子的声音很温和,像春日里的风。
可在这冰天雪地,四面楚歌的破庙前,这声音却透着一股让人遍体生寒的诡异。
董璋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曹观起。
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
无常寺的判官,一个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瞎子。
据说此人从不出手杀人,可死在他算计之下的大人物,却比江湖上任何一个顶尖杀手杀的都要多。
“原来是你。”
董璋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败给你,不冤。”
曹观起笑了笑,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得意。
“将军错了。”
“您不是败给了我,您是败给了您自己。”
董璋闻言,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腰间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可他却笑了,笑得悲天悯人,笑得满是自嘲:“说下去。”
“将军生性多疑。您可知,您心心念念想要除掉的夜龙赵九,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我放出的一颗棋子?他的出现,只是为了牵制。”
曹观起的声音,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董璋心中那道早已溃烂的伤口:“无常寺,从未派过任何一人来杀你。”
“那到底是谁要杀我?”
董璋追问。
曹观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近乎于怜悯的神情:“没有人。”
“这世上最大的谋划,从来都不是战役本身,也不是朝堂格局。”
“而是人心。”
曹观起缓缓说道:“我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只需要让您知道,赵九来了。这就够了。”
董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因为忌惮那个虚无缥缈的夜龙,他在临阵之前,斩了自己最勇猛的先锋狄龙。
因为怀疑一切,他将沈墨那唯一能让他活命的谏言,当成了耳旁风。
因为恐惧,他逼着楚山行去打一场注定会输的仗,白白断送了自己麾下最后一支精锐。
“我布下了整个局,却也给您留了一线生机。”
曹观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惋惜:“那就是赵九本人。那是我为您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如果您能放下猜忌,哪怕只是愿意见他一面,或许今日的一切,都会不同。”
“赵九很特别吗?”
董璋的声音里,透着最后一丝不甘。
“当然特别。”
曹观起笑了:“您若见了他,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董璋闻言摇了摇头,那挺了一辈子的腰杆在这一刻仿佛再也无法弯下去了。
再起的可能?
他这一生,杀孽太重,早已没了回头路。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密集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雪地上,火光点点,映出一片片森然的铁甲。
一队骑兵将这小小的武侯祠,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那人,董璋认得。
是他曾经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庞福成。
此刻他身上穿着的却是西川的军服。
他翻身下马,隔着十数丈的距离,对着董璋遥遥一拜。
“董公。”
庞福成的声音很沉,带着几分不忍:“孟公有令,若您愿降,可保您全家老小性命无忧。”
董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董璋一生征战,从不知降字怎么写。”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了他半生的佩刀,刀身在雪光与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当年我从郓州城里爬出来,就没想过自己能得一个善终。”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举着刀枪对着自己的面孔,眼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凉。
“只是只是我连累了梓州城的百姓,连累了追随我的弟兄”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庞福成身后的士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弩。
那一张张拉满的弓,像是一轮轮死亡的弯月。
箭在弦上。
董璋却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在汴梁的军营里,和袍泽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想起在邠州初见夫人时,她那低头羞涩的模样。
想起夫人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脸上那幸福的笑容。
也想起了那些被他错杀,被他辜负,被他亲手推开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所谓的勇武,不过是这乱世里催生出的一股戾气。
自己所谓的割据一方,不过是野心与贪婪最好的遮羞布。
他赢了无数场仗,却输了人心。
最终,输掉了自己。
“那个少年”
董璋转过头,指了指供桌下那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是无辜的,放他走吧。”
庞福成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少年被人从供桌下拖了出来,他看着董璋,看着这个半个时辰前还威风凛凛,此刻却形如枯槁的将军,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将军”
董璋重新握紧了刀柄。
他转过身,面向着那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面向着那无数对准了自己的箭头,一步一步,迎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
转瞬间,便染白了他的头发,染白了他的眉梢。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郓州战场。
那天的阳光正好,酒气正浓。
他还是那个攥着断刀,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他的眼里,没有猜忌,没有算计,只有对未来最炽热的憧憬。
他以为凭着手里的刀,就能斩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董璋没有躲。
他甚至还对着那片箭雨,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血花在那一瞬间于他的胸前,轰然绽放。
一朵,两朵,三朵
艳丽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他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迅速浸染了身下的白雪,与那薄薄的冰层融在一起,又很快被这刺骨的严寒,重新冻住。
他最后看到的是远处梓州的轮廓。
那座他曾经用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换来的城池,在血色的残阳下,泛着冰冷而又陌生的光。
像一尊为他而立的墓碑。
他笑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苏轻眉。
走吧
别杀了
孩子
对不起
你走吧
“列阵!”
庞福成大喊。
苏轻眉的伞落在了地上。
她踏雪而来,踏血而去,没有一丝迟疑,直奔庞福成而去。
满弓。
满弦。
满月。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胆怯。
庞福成的下一个字,可能就会要了她的命。
但他还是没说出口。
苏轻眉的脚步也停了。
因为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比她小很多的女子。
苏轻眉的手攥着三枚金针,这是她最强的杀技:“你不走开,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可你没动手,不是吗?”
朱珂嫣然一笑,她手里多了一把伞,一把本该丢在身后,占满无数鲜血的伞,她没有再和苏轻眉说话,而是转身对着庞福成弓手:“庞将军还请信守承诺,如今董公已故,其尸骸在此,孟公曾与我等有约,若是兵临城下时,董公俯首,便不会对锦官城再造杀孽,还请庞将军为了这满城百姓,即刻回应通报。”
庞福成伸出手,拦住了身后满弓的手下们,抓着缰绳笑着打量了一下朱珂:“敢问姑娘芳名?”
“无常寺,灵花。”
朱珂拱手:“还请孟公信守承诺,三个时辰之后,再入锦官城,我们还有一些事,要去处理。”
庞福成嘴角一挑笑着说:“好,灵花是吧,有缘再见。”
朱珂收剑,不再言语。
大雪依旧。
马蹄声渐渐远去。
苏轻眉站在大雪之中,冷漠地望着朱珂:“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珂没说话,走上来的人是曹观起。
他长叹了口气,白雾在他眼上的黑布里结成了霜:“姑娘不该死在这里,至少,不该为此而死。”
苏轻眉打量了一下他:“我知道你是谁。”
曹观起谦逊低头:“无常寺判官曹观起,请姑娘帮一个忙。”
苏轻眉皱眉:“无常寺,也沦落到请我一介女流帮忙的地步了?”
曹观起点点头:“影阁七人全在,没有姑娘出手,我等危险万分。”
苏轻眉失笑:“一盏茶之前你我还是死敌,现在你要我出手帮你?”
曹观起仰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我死敌,不过是各为其主,可世上该有人关心关心,江南绣娘的过往,你该恨的人不是无常寺,而是影阁。”
“影阁?”
苏轻眉淡然挥袖:“我与他们无冤无仇,有什么可恨的?”
“当年百花谷以药仙坊闻名天下,又以千面坊让江湖胆寒,但少有人知剩下的妙音坊和玉绣坊两处,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姑娘当年没死,救了你的,该是玉绣坊的瑶姑。”
曹观起每说一句话,苏轻眉的神情便重上一分,直到最后瑶姑二字出口,她整个人一怔,凝视着曹观起:“你你怎可知?”
曹观起摇了摇头:“百花谷灭门之日,瑶姑三亲七子十六个徒弟尽数死在影阁手下,你作为她最后的徒弟,真的觉得自己和影阁没有半分仇怨吗?”
“影阁?”
苏轻眉气血上涌:“此话当真?”
“姑娘不信,何不随我去亲口问问陈靖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