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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悲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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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官城的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风雪。

月在当头。

雕花锦绣的靴底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细碎而又刺耳的裂响。

每一次声响,都像是在碾碎董璋那早已千疮百孔的骄傲。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那个看似宽厚仁和,实则城府深如大海的孟知祥。

也输给了那些被他亲手推开,亲手杀死的部下。

锦官城原本是孟知祥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可他自己却将这份体面撕了个粉碎。

董璋按住腰间的伤口,血已凝固,伤口周围的皮肉却被风雪冻得发僵,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那是半个时辰之前被他最信任的亲兵捅的。

一个他三天前还亲手赏过一匹上好绸缎的年轻人。

此刻,那个年轻人恐怕正拿着他的帅印,满心欢喜地奔向孟知祥的军营,去换取那份能让他后半生荣华富贵的赏赐。

三张牌,被他自己打得稀烂。

火使狄龙,那个总爱对愚民施舍恩情的蠢驴,却又是他麾下最悍勇的猛将。

他不过是顶撞了自己一句,便被他当场斩了。

林使楚山行,那个算无遗策的小子,居然会败给孟知祥的偏师?

他一定是怕了,怕了姓孟的,怕了那座永远打不下来的坚城。

这该死的畜生,当初就该连同狄龙一起杀了。

山使沈墨,那个平日里默不作声,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一语中的的年轻人。

那个几乎吃空了他半个帅府粮草的怪人,居然在两军对垒的节骨眼上,劝他向大唐上书请降。

忠诚?

这乱世,这年月,拿忠诚二字糊弄鬼吗?

傻子,蠢才!

风卷着雪沫子,如刀子般刮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的汴梁。

那时,他还是后梁太祖朱温帐下的一名小卒。

大军攻打郓州,城墙上的箭雨密得像是倒扣下来的筛子,根本看不见天日。

他攥着一柄断了半截的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浑身浴血,手里还拎着敌军副将那颗死不瞑目的首级。

朱温拍着他的肩膀,放声大笑。

“董璋这娃,是块打仗的好料!”

那天的酒格外烈,暖得他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他以为,凭着这身悍勇,凭着这股不怕死的劲头,总有一天能挣出一个泼天的锦绣前程。

他做到了。

却也彻底败了。

“将军,前面是祠。”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年声音,将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惊醒。

那是他从梓州城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名亲随,一个刚入伍不久,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

此刻,那张年轻的脸上沾满了血污与鼻涕,看起来狼狈不堪。

董璋默然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催动座下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缓缓走进了那座几乎要被风雪掩埋的破庙。

庙门上的牌匾歪歪斜斜,上面的三个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是武侯祠。

庙里供奉着一尊残破的诸葛孔明像,塑像的脸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那双本该洞悉天下的眼眸,此刻却显得空洞而茫然。

香案上空无一物,只有供桌下方,还能勉强避避这要将人冻死的风雪。

少年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才将一堆潮湿的朽木点燃。

昏黄的火光,映着庙宇里那尊沉默的神像,显得格外诡异。

董璋解开衣襟,查看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附近的皮肉被冻得又青又紫,像一块腐烂的死肉。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

那是临行前,夫人亲手塞给他的,饼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麦香。

他的夫人是在邠州时娶的,温顺贤淑,从不多言。

前几日,他疑心部将王晖有谋反之心,下令抄斩其满门。

夫人还曾跪在他面前,流着泪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多造杀孽。

他当时只觉得烦躁,大骂她妇人之仁。

如今想来,那王晖最小的儿子,似乎和眼前这个给自己生火的少年差不多大。

“将军孟公的人会追来吗?”

少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跳动的火苗将他煞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董璋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孟知祥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

当年,他们还在成都府一同饮酒,称兄道弟,孟知祥举着酒杯,说东川西川本是一家,理应守望相助。

他当时也笑着附和,心里却在盘算着,该从哪里下口,才能将富庶的西川一口吞下。

孟知祥宽和,爱民如子,治下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可董璋偏偏看不惯他那副假惺惺的模样。

他觉得,那些卑微的笑脸背后,都藏着阴谋,都藏着算计。

就像当年庄宗派人送来密诏,召他入朝。

他只看了个开头,便认定朝廷是要削他的兵权,要夺他的基业。

一怒之下,连夜便举起了反旗。

那封用明黄色绸缎写就的密诏,他到现在都没拆开看过里面的内容。

他一把火,将它烧成了灰烬。

若是若是当时能耐着性子,将那封诏书看完,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兵祸连年,就不会有这场倾覆之灾。

董璋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自己这一生,都在算计。

算计主公,算计同僚,算计盟友,算去部下。

到头来,却将自己算进了一条死路。

庙外,风雪中,忽然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少年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柴火掉进火堆,溅起一片火星。

他慌乱地向着那尊残破的供桌底下缩了缩,身体抖得像是筛糠。

董璋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缓按住腰间那柄早已磨去了鎏金,却依旧锋利的佩刀。

那是朱温当年亲手赐予他的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破庙的门口,任由那冰冷的风雪,吹拂着他那张早已被岁月与杀戮刻满痕迹的脸。

他看见了。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正缓缓地从风雪中驶来,停在了庙门外数丈远的地方。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青衣的绝美少女,在惨白的月光与雪光的映衬下,她那份清冷的气质,宛如雪山之上的仙子。

紧接着,一个瞎子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却精准无比地对准了董璋的方向。

瞎子缓步上前,在离董璋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对着他,深深地躬身一礼。

“在下曹观起,见过董将军。”

那瞎子的声音很温和,像春日里的风。

可在这冰天雪地,四面楚歌的破庙前,这声音却透着一股让人遍体生寒的诡异。

董璋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曹观起。

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

无常寺的判官,一个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瞎子。

据说此人从不出手杀人,可死在他算计之下的大人物,却比江湖上任何一个顶尖杀手杀的都要多。

“原来是你。”

董璋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败给你,不冤。”

曹观起笑了笑,那张温和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得意。

“将军错了。”

“您不是败给了我,您是败给了您自己。”

董璋闻言,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腰间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可他却笑了,笑得悲天悯人,笑得满是自嘲:“说下去。”

“将军生性多疑。您可知,您心心念念想要除掉的夜龙赵九,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我放出的一颗棋子?他的出现,只是为了牵制。”

曹观起的声音,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董璋心中那道早已溃烂的伤口:“无常寺,从未派过任何一人来杀你。”

“那到底是谁要杀我?”

董璋追问。

曹观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近乎于怜悯的神情:“没有人。”

“这世上最大的谋划,从来都不是战役本身,也不是朝堂格局。”

“而是人心。”

曹观起缓缓说道:“我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只需要让您知道,赵九来了。这就够了。”

董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因为忌惮那个虚无缥缈的夜龙,他在临阵之前,斩了自己最勇猛的先锋狄龙。

因为怀疑一切,他将沈墨那唯一能让他活命的谏言,当成了耳旁风。

因为恐惧,他逼着楚山行去打一场注定会输的仗,白白断送了自己麾下最后一支精锐。

“我布下了整个局,却也给您留了一线生机。”

曹观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惋惜:“那就是赵九本人。那是我为您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如果您能放下猜忌,哪怕只是愿意见他一面,或许今日的一切,都会不同。”

“赵九很特别吗?”

董璋的声音里,透着最后一丝不甘。

“当然特别。”

曹观起笑了:“您若见了他,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董璋闻言摇了摇头,那挺了一辈子的腰杆在这一刻仿佛再也无法弯下去了。

再起的可能?

他这一生,杀孽太重,早已没了回头路。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密集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雪地上,火光点点,映出一片片森然的铁甲。

一队骑兵将这小小的武侯祠,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那人,董璋认得。

是他曾经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庞福成。

此刻他身上穿着的却是西川的军服。

他翻身下马,隔着十数丈的距离,对着董璋遥遥一拜。

“董公。”

庞福成的声音很沉,带着几分不忍:“孟公有令,若您愿降,可保您全家老小性命无忧。”

董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董璋一生征战,从不知降字怎么写。”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了他半生的佩刀,刀身在雪光与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当年我从郓州城里爬出来,就没想过自己能得一个善终。”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举着刀枪对着自己的面孔,眼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凉。

“只是只是我连累了梓州城的百姓,连累了追随我的弟兄”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庞福成身后的士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弩。

那一张张拉满的弓,像是一轮轮死亡的弯月。

箭在弦上。

董璋却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在汴梁的军营里,和袍泽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想起在邠州初见夫人时,她那低头羞涩的模样。

想起夫人抱着刚出生的儿子,脸上那幸福的笑容。

也想起了那些被他错杀,被他辜负,被他亲手推开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所谓的勇武,不过是这乱世里催生出的一股戾气。

自己所谓的割据一方,不过是野心与贪婪最好的遮羞布。

他赢了无数场仗,却输了人心。

最终,输掉了自己。

“那个少年”

董璋转过头,指了指供桌下那个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是无辜的,放他走吧。”

庞福成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少年被人从供桌下拖了出来,他看着董璋,看着这个半个时辰前还威风凛凛,此刻却形如枯槁的将军,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将军”

董璋重新握紧了刀柄。

他转过身,面向着那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面向着那无数对准了自己的箭头,一步一步,迎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

转瞬间,便染白了他的头发,染白了他的眉梢。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郓州战场。

那天的阳光正好,酒气正浓。

他还是那个攥着断刀,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他的眼里,没有猜忌,没有算计,只有对未来最炽热的憧憬。

他以为凭着手里的刀,就能斩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董璋没有躲。

他甚至还对着那片箭雨,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血花在那一瞬间于他的胸前,轰然绽放。

一朵,两朵,三朵

艳丽如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他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迅速浸染了身下的白雪,与那薄薄的冰层融在一起,又很快被这刺骨的严寒,重新冻住。

他最后看到的是远处梓州的轮廓。

那座他曾经用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换来的城池,在血色的残阳下,泛着冰冷而又陌生的光。

像一尊为他而立的墓碑。

他笑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苏轻眉。

走吧

别杀了

孩子

对不起

你走吧

“列阵!”

庞福成大喊。

苏轻眉的伞落在了地上。

她踏雪而来,踏血而去,没有一丝迟疑,直奔庞福成而去。

满弓。

满弦。

满月。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胆怯。

庞福成的下一个字,可能就会要了她的命。

但他还是没说出口。

苏轻眉的脚步也停了。

因为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比她小很多的女子。

苏轻眉的手攥着三枚金针,这是她最强的杀技:“你不走开,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可你没动手,不是吗?”

朱珂嫣然一笑,她手里多了一把伞,一把本该丢在身后,占满无数鲜血的伞,她没有再和苏轻眉说话,而是转身对着庞福成弓手:“庞将军还请信守承诺,如今董公已故,其尸骸在此,孟公曾与我等有约,若是兵临城下时,董公俯首,便不会对锦官城再造杀孽,还请庞将军为了这满城百姓,即刻回应通报。”

庞福成伸出手,拦住了身后满弓的手下们,抓着缰绳笑着打量了一下朱珂:“敢问姑娘芳名?”

“无常寺,灵花。”

朱珂拱手:“还请孟公信守承诺,三个时辰之后,再入锦官城,我们还有一些事,要去处理。”

庞福成嘴角一挑笑着说:“好,灵花是吧,有缘再见。”

朱珂收剑,不再言语。

大雪依旧。

马蹄声渐渐远去。

苏轻眉站在大雪之中,冷漠地望着朱珂:“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珂没说话,走上来的人是曹观起。

他长叹了口气,白雾在他眼上的黑布里结成了霜:“姑娘不该死在这里,至少,不该为此而死。”

苏轻眉打量了一下他:“我知道你是谁。”

曹观起谦逊低头:“无常寺判官曹观起,请姑娘帮一个忙。”

苏轻眉皱眉:“无常寺,也沦落到请我一介女流帮忙的地步了?”

曹观起点点头:“影阁七人全在,没有姑娘出手,我等危险万分。”

苏轻眉失笑:“一盏茶之前你我还是死敌,现在你要我出手帮你?”

曹观起仰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我死敌,不过是各为其主,可世上该有人关心关心,江南绣娘的过往,你该恨的人不是无常寺,而是影阁。”

“影阁?”

苏轻眉淡然挥袖:“我与他们无冤无仇,有什么可恨的?”

“当年百花谷以药仙坊闻名天下,又以千面坊让江湖胆寒,但少有人知剩下的妙音坊和玉绣坊两处,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姑娘当年没死,救了你的,该是玉绣坊的瑶姑。”

曹观起每说一句话,苏轻眉的神情便重上一分,直到最后瑶姑二字出口,她整个人一怔,凝视着曹观起:“你你怎可知?”

曹观起摇了摇头:“百花谷灭门之日,瑶姑三亲七子十六个徒弟尽数死在影阁手下,你作为她最后的徒弟,真的觉得自己和影阁没有半分仇怨吗?”

“影阁?”

苏轻眉气血上涌:“此话当真?”

“姑娘不信,何不随我去亲口问问陈靖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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