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那一刻被冻结。
那份混杂着酒香、血腥与雨后泥土的复杂气味,陡然变得纯粹,只剩下一种死亡的冰冷。
凌海瞳孔猛地一缩,握着酒杯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淮上会那几位叫嚣的长老,脸上的怒容僵住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个穿着灰袍,捻着佛珠的男人,明明就站在那里,身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
就连趴在尸体上痛哭流涕的易杯酒,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也在这句话面前,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了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惊恐。
不是装的。
而是发自内心的,对某种超出他理解范围之外的存在的恐惧。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凌海的脚边,死死抓着这位宗师的衣角,那动作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显得笨拙又滑稽。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凌宗师!您听听!您听听!”
“这魔头说我们要变成死人!他这是没把您放在眼里啊!”
易杯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今夜布下的这个局,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也知道,现在这一出戏已经到了收官的时候。
他已经不怕了。
他什么都不需要再怕了。
“宗师!您想想!影阁向来不留活口,今天他们既然已经露了相,就绝对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人!”
易杯酒继续煽风点火,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像一把钝刀在来回刮擦着众人早已紧绷的神经:“淮上会死光了不要紧,我们本就是一群烂命!可您是江北门之主,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他们若是连江北门都敢一起灭口,那这江湖,岂不是要彻底变天了!”
这番话,狠毒至极。
他不仅是在求救,更是在用江北门的安危,用整个江湖的未来,来绑架凌海。
凌海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甚至有些想一脚踹死这个只知道借刀杀人的小杂种。
可他更知道,这小杂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影阁是江湖公敌。
心高气傲如他,本就对这种藏头露尾的鼠辈充满了鄙夷。
更何况,对方那句死人是不需要算账的,已经将他这位宗师,也划入了死人的范畴。
这是挑衅。
是赤裸裸对一位宗师尊严的践踏!
再加上易杯酒那番话,将他推到了一个不得不出手的位置上。
他若是不战,明天江湖上就会传言,江北门门主凌海,畏惧影阁,缩头不出。
那他这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名声,便会毁于一旦。
杀意,如同压抑到极限的火山,终于在凌海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轰然爆发。
一股磅礴浩荡的气势,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将周围的桌椅吹得七零八落。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死死地锁定在陈靖川的身上。
“想杀我?”
凌海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宗师的傲慢与不屑:“就凭你们这两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面对着凌海那足以让山河变色的恐怖威压,陈靖川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变化。
他甚至连捻动佛珠的动作都没有停下。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周围,看似随意地挥了挥。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醉仙楼二楼所有的窗户,无论是完好的,还是早已破碎的,都在这一瞬间,齐齐爆裂!
无数的玻璃与木屑,如同暴雨般向内攒射。
紧接着无数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那些破碎的窗口翻了进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他们的手里,握着各式各样淬了剧毒的奇门兵刃。
弯刀、短刺、链爪、毒针
他们悄无声息,落地无声,行动之间配合默契,仿佛是一个整体。
一股凝如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二楼。
为首的,是影九。
“杀!”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吼。
混战,在那一瞬间,轰然爆发!
断臂长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怒吼一声,挥舞着鬼头刀,悍不畏死地迎上了两名黑衣杀手。
剩下的淮上会残部,虽然早已被吓破了胆,但在求生的本能与同仇敌忾的驱使下,也纷纷红着眼扑了上去。
他们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亡命徒,此刻为了活命,更是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在这座奢华的酒楼里,奏响了一曲最为血腥残暴的死亡乐章。
凌海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定着那个灰袍的男人。
他知道,这些黑衣杀手,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威胁,是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影阁之主。
陈靖川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周围血流成河,任由那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手中的佛珠,依旧不急不缓地转动着。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厮杀的人群中停留一秒。
他看着凌海,那张文弱书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笑容,像是在欣赏一出早已注定好结局的戏剧。
“宗下,请。”
影六那妖娆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了陈靖川的身后。
她对着凌海做了一个万福的礼,动作妩媚,眼神却冰冷如刀:“我家主子说,您是贵客,得由他亲自招待。”
话音未落。
影六的身形,已经化作了一道红色的鬼影,带着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主动缠上了一众淮上会的长老。
她就像一团飘忽不定的火焰,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次闪烁,每一次铃铛声响起,都必然伴随着一名长老的惨叫与倒下。
她的武功太过诡异,身法更是匪夷所思,那些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老家伙们,在她面前,竟如同三岁的孩童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凌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找死!”
一声暴喝,凌海终于出手!
他没有使用兵器,对付这种藏头露尾之辈,他还不屑于用上自己的佩剑。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着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道。
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掌抽空,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整个二楼的地板,以他为中心,寸寸龟裂!
宗师一怒,天地变色!
面对着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陈靖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他手中的佛珠,在那一刻,骤然停下。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妖异的紫芒。
他不闪不避,同样抬起手,看似轻飘飘地迎了上去。
双掌,在那一瞬间,轰然对撞!
“轰隆——!”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双掌交击之处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整个醉仙楼,都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屋顶的琉璃瓦簌簌滑落,墙壁上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桌椅板凳更是被那狂暴的气流卷起,瞬间化为漫天齑粉。
混乱之中,易杯酒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老鼠,抱着脑袋,发出惊恐的尖叫,狼狈不堪地在厮杀的人群中穿梭躲闪。
他时而一个懒驴打滚,堪堪避过一把从背后劈来的弯刀。
时而一个屁股蹲儿,又恰好让一名想从侧面偷袭他的黑衣杀手,撞上了淮上会长老那柄锋利的分水刺。
他的走位凌乱而笨拙,每一次躲闪都显得惊险万分,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乱刀砍死。
可偏偏,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活下来。
不仅活下来,他还总能无意间,将那些试图靠近战圈中心,想要偷袭凌海的影阁顶尖杀手,引到淮上会那些长老的刀口之下。
“保护凌宗师!”
他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与忠诚。
“凌宗师是咱们唯一的希望!”
“兄弟们!死也要死在宗师前面!”
这番话,就像是一剂最猛烈的鸡血,狠狠地扎进了那些本就悍不畏死的淮上会弟子心里。
他们本就视凌海为救命稻草,此刻听到易杯酒这番话,更是将这位江北门的宗师当成了最后的信仰。
他们怒吼着,咆哮着,不顾一切地向着凌海的方向聚拢,试图用自己血肉之躯,为这位唯一的希望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冷箭。
可他们不知道。
这番看似忠心耿耿的举动,对于正在与陈靖川激战的凌海来说,却是最致命的毒药。
凌海打得憋屈至极。
他身为宗师,一身修为早已臻至化境,举手投足间皆有雷霆之威。
他的掌法大开大合,刚猛霸道,每一掌拍出,都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
可偏偏对面那个灰袍男人的武功路数,诡异到了极点。
陈靖川的身法飘忽不定,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总能在凌海的掌风及体前以毫厘之差避开。
他的招式更是阴毒无比,全无半点正派武学的痕迹,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冲着人体的要害死穴而去。
指插双眼,掌切咽喉,肘击心窝
招招致命,式式索魂。
那根本不是在比武,那是在用最高效的方式杀人。
凌海空有一身足以开山断江的内力,却像是重拳打在棉花上,处处受制,有力使不出。
他本可凭借深厚的修为,强行压制对方。
可偏偏,易杯酒那几声保护凌宗师的呐喊,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
那些不成器的淮上会长老和弟子,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往他身边冲,非但没能帮上任何忙,反而屡屡挡住他的步位,限制了他的施展空间。
更有甚者,为了救下一个即将被影阁杀手斩于刀下的淮上会弟子,凌海不得不分出一丝心神,掌风微微一偏。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被陈靖川精准无比地抓住了。
“嗤!”
陈靖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五指并拢如刀,带着一股阴冷的劲风,悄无声息地切向凌海的肋下。
那一处,正是凌海旧气刚去,新力未生之际。
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厘!
凌海脸色剧变,再想回防已是慢了一步,只能强行扭转身形,堪堪避开心脉要害。
即便如此,那只手刀依旧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擦过他的腰侧。
一股阴寒刺骨的诡异内力,瞬间透体而入,在他经脉中疯狂乱窜,让他如坠冰窟。
凌海闷哼一声,被那股阴毒的力道逼得连连后退,脚下那坚硬的楠木地板,被他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他强行压下喉头那股翻涌的气血,看向陈靖川的眼神里,再没了之前的轻蔑,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忌惮。
整个二楼,早已变成了血肉磨坊。
唯有三楼,依旧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赵九依旧坐在桌边,只是不知何时,他怀里的北落师门已经跳到了他的肩上。
它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楼下,碧绿的猫眼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审视猎物的漠然。
陈言玥站在赵九身边,手中长剑早已出鞘,剑身上流转着清冷的寒光,她几次想要冲下去,却都被赵九身旁那股无形的,平静如山的气场所阻。
“你看。”
赵九轻轻抚摸着橘猫柔顺的背毛,声音温和,像是怕惊扰了怀中的小生灵。
他看着楼下那个在人群中上蹿下跳,看似狼狈不堪,实则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易杯酒,眼中露出了一丝赞许。
“这就是所谓的江湖。”
“聪明人,都在借刀。”
“而那些自以为是的蠢人,都在流血。”
陈言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易杯酒又一次不小心滑倒,恰好让一名追杀他的影阁杀手,暴露在了凌海含怒拍出的一掌之下。
那名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狂暴的掌力震成了漫天血雾。
她心中一寒,瞬间明白了赵九的话。
这场混战,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精心算计好的棋局。
淮上会是棋子,凌海是棋子,甚至连影阁的这些杀手,都只是棋盘上的消耗品。
真正的棋手,是那个看似最弱小,最无助的易杯酒。
不。
陈言玥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那个与凌海斗得难分难解,却始终游刃有余的灰袍男人。
或许,真正的棋手,还不止一个。
楼下。
易杯酒在一根盘龙金柱后,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靠着冰冷的柱子,剧烈地喘息着,那张沾满了血污与泪痕的脸上,所有的惊恐与悲愤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毒蛇般的残忍。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厮杀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凌海那略显狼狈的背影。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兴奋光芒。
差不多了。
凌海的锐气已被消磨大半,内力也消耗不小,更是被陈靖川的诡异内力侵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淮上会那些人本就不堪重用。
现在
没人能对赵九造成任何威胁了。
他所有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
就在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人,一掌打在了他的背心。
轰!
他本就想要跑到三楼,只不过刚踏出一步,便被这一掌偷袭,整个人一个趔趄,摔倒在了三楼的楼梯口上,他猛地回头,打他的人,是影九。
“小畜生,你玩的一手好计策。”
影九卸下了背后的阔刀,提在手里,一步一步的走向他:“我本以为你还算是有两下子,结果连内力都没有,就敢在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大人物面前妖言惑众,要不是你,老子们就能得手了!”
易杯酒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已看到了三楼,也看到了大片酒坛中间的那个男人。
赵九。
他笑了。
他伸了伸手,想要去触碰赵九,可实在是太远了。
好疼啊。
胸口好疼啊。
他捂着胸口,一句话已说不出来。
劫境的一掌,几乎要了他的命
鲜血从嘴里涌出,他看到了陈言玥,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有了变化。
影九已经到了面前,他的手里提起了那把刀。
赵九仍旧没有看向这里。
“我想起来了。”
陈言玥笑了笑:“这家伙,我认得。”
赵九又喝了一杯酒,看着窗外:“淮上会的?”
陈言玥温柔一笑:“不是,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有一口箱子,也就是我初遇你那一次,送到大唐的箱子,就是他身上的。”
赵九看向她,迟疑了片刻。
缓缓回头。
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本该端正的脸,可却布满了麻子的脸。
那张脸本该是最帅气的,可是五岁那年,他患了病。
赵九曾陪着那张脸,度过了三个最寒冷的严冬。
影九的刀,已在空中。
他看到了易杯酒。
易杯酒也看到了他。
那一刻。
易杯酒笑了。
他倒在地上,笑得异常灿烂。
似乎,也不怕死了。
他说。
他用尽全力说。
“三哥我他们他们自己打打起来了顾不上你你了你快走啊”
“老五!”
赵九大喝一声。
声音落下时,人已经到了影九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