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轻叹之后,是另一阵声响。
叮铃。
叮铃铃。
那是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从楼梯口的方向幽幽传来,像是一曲催魂的魔音,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众人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楼梯的拐角。
那是一个身姿妖娆到了极致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艳红的抹胸长裙,裙摆开叉极高,随着她一步步走上楼,那两条白皙如玉的长腿在裙摆间若隐隐现,勾魂夺魄。
可当众人的目光顺着那双腿往下移动时,一股寒气,却不受控制地从每个人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绣着金丝牡丹的绣鞋。
只是那鞋的底色,是一种浓稠到化不开的鲜红。
那不是染料。
那是血。
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
她每走一步,那双红得刺眼的绣鞋,便会在干燥的楠木地板上,留下一个清晰而又完整的血脚印。
一步,一个。
触目惊心。
“你你是何人!”
一名淮上会的长老壮着胆子厉声喝问,可他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可是影阁的妖女?”
影六没有理会他,仿佛那声喝问不过是苍蝇的嗡鸣。
她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饶有兴致地在满脸悲愤的易杯酒身上打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她掩嘴轻笑,那笑声如同银铃晃动,清脆动听。
“哎呀呀,这出戏唱得可真是好。”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蜜糖的毒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奴家都快要被你感动了呢。”
易杯酒像是被吓到了,脸上血色尽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她那双血淋淋的脚。
“你你的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我的鞋?”
影六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夸赞,她抬起一只纤巧的玉足,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
那动作天真烂漫,像一个在炫耀新玩具的小女孩。
“好看吗?”
她笑盈盈地问道。
“这可是奴家刚刚去买的新鞋。
她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鲜艳的红唇,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真。
“用那店老板的血染的。”
“因为啊,只有这样,这颜色才够正,才够鲜亮。”
陈言玥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双血红的绣鞋,那阵诡异的铃铛声。
一幕幕早已被她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血色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她的脑海。
同样下着雨的夜晚。
师父易连山倒在血泊之中。
而在他身边,有一个同样穿着红衣的妖娆身影。
那身姿与此刻眼前这个女人的身形,渐渐重叠。
那清脆的铃声,与记忆中那催魂的魔音,合二为一。
是她。
就在陈言玥心神剧震的瞬间,易杯酒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恐惧。
“就是她!”
“我认得这双鞋!我认得这个铃铛声!”
他指着影六,声嘶力竭地吼道:“她就是影阁的杀手!围攻门主的时候,就有她!就是这个妖女!”
这一声指控,如同火星落入了滚油。
整个二楼大堂,瞬间被引爆。
“是她杀了门主?”
“影阁的妖女!纳命来!”
“为门主报仇!”
几名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淮上会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怒吼着挥舞着兵器,如同疯虎般朝着影六猛扑了过去。
面对着那几柄带着凌厉风声砍来的钢刀,影六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露出了一抹更加兴奋的笑意。
那笑容,妖冶而残忍。
“叮铃——”
她脚踝上的铃铛,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的身形,也在那一瞬间动了。
那不是闪躲,更不是格挡。
那是一段死亡的舞。
她的身体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从那几柄钢刀的缝隙中,轻飘飘地穿了过去。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轻柔,那么的曼妙。
雪白的手臂舒展开来,纤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只是,当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弟子的脖颈时。
几股殷红的血箭,几乎是同时从那几名弟子的喉咙处喷射而出。
他们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狰狞的瞬间,身体却已经无力地软倒下去。
他们捂着喉咙,指缝间喷涌而出的鲜血,将他们最后的生机迅速带走。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影六的身影,重新落回了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手里却多了一件染着血的兵器。
只有她脚下那片地板,又多了几滩新鲜的血泊。
她伸出指尖,将一滴沾染上的血珠,送入口中,轻轻一吮。
然后,她闭上眼,露出了一个无比陶醉的表情。
“嗯”
“还是年轻男人的血,最好喝了。”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冷。
这是一个魔鬼。
一个以杀戮为乐,以鲜血为食的绝世魔鬼。
凌海看着影六方才那鬼魅般的身法,看着她那勾魂夺魄的每一个动作,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
但他身为宗师的骄傲,却不允许他在这种小辈面前露怯。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影阁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
这句话,似乎终于引起了影六的注意。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刚刚还闪烁着兴奋光芒的桃花眼,在看到凌海的瞬间,却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厌烦的东西,微微撇了撇嘴。
她停下了杀戮的欲望,似乎对眼前这些不堪一击的废物失去了兴趣。
她转过身,竟对着那个依旧漆黑一片的角落,露出了一个委屈又娇嗔的表情,声音嗲得能让人的骨头都酥了。
“主子。”
“人家被欺负了。”
“你还不出来吗?”
在影六那声娇媚入骨的呼唤中,那个漆黑的角落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人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那脚步声不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轻。
当那个身影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出,暴露在醉仙楼那片明亮的灯火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的男人。
他的身形有些单薄,看起来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落魄书生。
他的手里,甚至还捏着一串平平无奇的佛珠,随着他的走动,不急不缓地捻动着。
可当他的脸,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时。
“陈陈言初?!”
断臂长老失声尖叫了起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不可置信,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诞离奇的景象。
那张脸,确实是陈言初无疑。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谦卑与懦弱,甚至有些讨好的书生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所有的懦弱与谦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深渊般的阴冷。
他那双总是躲闪着不敢与人对视的眼睛,此刻变得深邃如夜,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甚至比方才那个杀人如麻的影六,还要恐怖百倍。
“啊!!”
易杯酒像是被吓破了胆,怪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
他指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陈靖川,或者说此刻的陈言初,没有去看那个在地上卖力表演的易杯酒。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周围那些惊骇欲绝的淮上会众人。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抬起,穿过破碎的二楼,落向了三楼那片更为安静的区域。
落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出声的赵九所在的方向。
“九爷。”
他开口,声音平淡温和,像是在与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闲话家常:“这酒,好喝吗?”
三楼的赵九他看不到。
可那个方向却传来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回应。
“酒不错。”
赵九的声音,穿透了楼板,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就是戏太长了。”
这两句看似没头没尾的对话,却让二楼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两个人,认识。
而且,似乎还很熟。
“为什么!!”
断臂长老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惊骇与愤怒,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那只独臂直直地指向陈靖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裂,眼中布满了血丝。
“你是陈家的长子!你为什么要进影阁!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陈靖川终于将目光从三楼收了回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了状若疯癫的断臂长老身上。
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淮上会,从开始,就是影阁的棋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这平静的背后,却隐藏着足以将整个江湖都颠覆的惊天秘密。
断臂长老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所坚守了一生的信仰,他在淮上会流过的血,断掉的手臂,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荒诞到可悲的笑话。
“这么说”
趴在地上的易杯酒,带着浓重的哭腔,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嘴,那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后的心碎与绝望。
“这二十年你一直都在演戏?”
“你骗了门主,骗了陈家,骗了我们所有人?”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淮上会众人的心上,也彻底坐实了陈靖川那不可饶恕的罪名。
陈靖川扫了地上的易杯酒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演戏的,可不止我一个。”
凌海听不下去了。
他对这种狗血淋头的家庭伦理没有半点兴趣。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影阁的阁主。
这就够了。
“既然正主出来了,那就好办了。”
凌海冷哼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上前一步,属于宗师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直逼陈靖川。
“影阁阁主,今日这笔账,怎么算?”
面对着凌海那如同山岳般的威压,陈靖川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不急不缓地,转动着手中那串温润的佛珠。
“嗒。”
“嗒。”
佛珠碰撞,发出清脆而又规律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文弱书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悲天悯人般的微笑。
“死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然。
“是不需要算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