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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质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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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像一坛化不开的墨,将锦官城的每一条巷弄都死死封冻。

易杯酒没有直接冲进那座灯火通明的醉仙楼。

他在街角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里停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且粗糙的青砖墙壁,大口大口的喘息声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只刚刚挣脱了锁链尚在痉挛的野狗。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杂着额角的冷汗,滑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桑维翰的话像是一把把带着倒刺的钩子,在他的脑海里来回拉扯。

“棋子。”

“弃子。”

“蠢货。”

易杯酒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砖缝里,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与雨水混在一起。

但他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

那并非是疯魔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以后要走的路,也看到了未来的一切。

“呼——”

易杯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那颗几乎要炸裂的心脏冷却下来。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很舒服。

很爽快。

心惊肉跳。

他喜欢这样的刺激。

他喜欢追求刺激。

他希望他的人生里,全部都是这样的刺激。

他闭上眼,浮现出淮上会那一面面倒下的旌旗。

再睁开眼时,喜悦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深沉悲愤与决绝孤傲的神情。

他伸手,极慢、极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衫,将领口抚平,将袖口的血迹掩去。

这一刻,他不再是桑维翰手中失控的疯狗。

他是淮上会的少主。

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孤身一人前来向天下第一问罪的孝子。

既然是戏台,那就得有人唱戏。

桑维翰想看戏,那他就唱一出大戏,一出足以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绝唱。

他迈开步子,走出了阴影。

脚步沉稳,脊背挺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吞噬了无数目光的醉仙楼。

掌柜的刚从二楼连滚带爬地下来,正缩在柜台后面擦着满头的冷汗。

大门处的风铃忽然响了。

那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掌柜的猛地抬头,只见一个浑身湿透、却气度森然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刚想开口阻拦,或者是说些什么场面话,可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杀气,却比杀气更让人心寒。

那是死灰中复燃的一点余烬,烫得让人不敢直视。

易杯酒没有理会掌柜那惊恐的眼神,甚至没有朝柜台看上一眼。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木梯。

“笃、笃、笃。”

靴底踩在厚实的木板上,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鼓面上。

他走得很慢。

每上一层台阶,他身上的气势便积蓄一分。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楼梯口的那一瞬间,这股气势达到了顶峰。

二楼很空。

除了临街露台那一张摆满了酒坛的桌子,其余的地方空荡荡的,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尘埃味。

赵九和陈言玥坐在三楼。

这里是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层。

发生什么,他们都知道。

谁控制不住自己,也可以直接冲上去。

这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走向了二楼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扇窗。

那是最显眼,能被街对面那些窥探的目光所捕捉到的位置。

他在窗边坐下。

动作从容,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落魄。

“店家。”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力,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

楼下的掌柜哆哆嗦嗦地探出头,不敢上来,只能派了个胆子稍大的伙计硬着头皮跑上去。

“客客官”

伙计站在离易杯酒三丈远的地方,腿肚子直转筋。

“酒。”

易杯酒没有看他,目光始终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最好的剑南烧春,来一坛。”

伙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赵九那桌堆积如山的酒坛,咽了口唾沫:“是还有呢?”

“一碟茴香豆。”

“啊?”

伙计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销金窟一般的醉仙楼,点最贵的酒,却只配一碟最廉价、只有街边脚夫才吃的茴香豆?

“去。”

易杯酒的声音冷了一分。

伙计不敢再问,如蒙大赦般逃下楼去。

很快,酒和豆子都端了上来。

易杯酒拍开泥封。

那股醇厚的酒香瞬间溢出,与空气中赵九那边的酒香交织在一起,分庭抗礼。

他没有用碗。

而是直接提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如吞刀剑。

他重重地将酒坛顿在桌上,伸手抓起几颗干瘪的茴香豆,扔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那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在这死寂的二楼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他就那样坐着。

自斟自饮。

他的目光像一只盘旋的鹰隼,透过大开的窗户,扫过楼外那些隐藏着杀机与贪婪的黑暗角落。

他在看。

也在被看。

他在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清他的脸,看清他的恨,看清他此刻坐在这里的意义。

街对面的茶肆屋顶,雨后的瓦片湿滑冰冷。

几名影阁的探子,此刻正像是几只受了惊的壁虎,紧紧贴在飞檐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当易杯酒出现在窗口的那一刻,为首的一名探子瞳孔猛地一缩。

他迅速打出一个手势。

【那是谁?】

旁边的同伴眯起眼,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了片刻,随即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手指飞快变幻。

【不知道。】

【终于等到傻子了?】

【太好了,我他妈快饿死了。】

探子们面面相觑。

易杯酒的出现,就像一颗意外落入棋盘的石子,彻底打乱了原本微妙的平衡。

按照影阁的计划,今晚是坐山观虎斗,等赵九和董璋的人拼个两败俱伤。

可现在,这只复仇的孤狼突然闯入,而且看那架势,分明是要当场发难。

【要不要上报?】

【来不及了。盯着他,看他想干什么。】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长街上炸开。

那只盛满了剑南烧春的酒杯,被易杯酒狠狠地摔出了窗外。

瓷片在青石板上迸溅开来,像是炸开了一朵白色的骨花。

酒液泼洒在半空,混着未干的雨气,瞬间被风扯碎。

楼上赵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楼下那几百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也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僵局,破了。

易杯酒一只脚踩在窗框上,整个人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他满脸通红,那是醉意,也是恨意。

他对着那漆黑一片、仿佛空无一人的长街,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

“没人吗?”

“这诺大的锦官城,这号称藏龙卧虎的中原武林,就他妈的没有人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锣般的粗粝,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撞进每一个角落,撞进每一个躲在阴影里自以为是的武林高手的耳朵里。

“老子一个人坐在这儿!”

易杯酒指着自己的鼻子,身体摇摇晃晃,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下去。

“楼上!三楼!坐着那个杀了我爹的赵九!那个天下第一的赵九!那个你们做梦都想杀,做梦都想踩着他脑袋上位的赵九!”

“他就在那儿!”

“老子就在这儿!”

“我们就在这儿把酒摆好了,把脖子洗干净了!”

易杯酒猛地挥手,指着楼下那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唾沫星子横飞。

“可你们呢?”

“一个个像是还没断奶的娃娃,躲在娘胎里不敢出来?”

“还是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群只会拱食的猪猡。

“你们不是人?”

“你们就是一群只会缩在壳里,连头都不敢露一下的王八?!”

“缩头乌龟!”

最后这四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石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诩名门正派的大宗师脸上。

死寂。

更加可怕的死寂。

街对面的茶肆里,那几个影阁的探子面面相觑,手指飞快地比划着,眼神里全是看疯子的惊愕。

只有百花。

她的眼睛有些痴了。

而那间早已熄灯的绸缎铺二楼,淮上会的大长老死死地捂着断臂长老的嘴,那个只有一条胳膊的老人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易杯酒没有停。

他也不想停。

既然疯了,那就疯到底。

他抓起桌上那坛剩下的酒,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冰凉,却浇不灭他心里的火。

“怎么?不服气?”

“不服气上来啊!”

“赵九在三楼,你们怕死,不敢去,我理解!”

“毕竟那是能杀宗师的狠人,你们这群废物去了也是送菜!”

“可老子在二楼啊!”

易杯酒拍着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老子就是个二流货色!”

“你们连老子都不敢见?”

“连上这二楼,和我易杯酒喝上一杯酒的胆子都没有?”

“那就滚!”

“滚回你们的狗窝去!别他妈在这儿丢人现眼!还要抢什么天下第一?抢这锦官城的夜壶去吧!”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街对面的阴影里炸响。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苍鹰搏兔,带着一股刚猛无匹的劲风,直接撞碎了茶肆的木窗,凌空虚渡,在雨后的夜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轰!”

那人重重地落在醉仙楼二楼的露台栏杆上。

脚下的楠木栏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来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绣着金色滚边的黑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扫帚眉,一双眼睛里精光四射,正死死地盯着那个醉醺醺的年轻人。

江北门宗师,凌海。

他终于忍不住了。

作为江北门的门主,成名三十年的大宗师,他在江湖上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备受尊崇?

今日他已经忍着恶心在这满是霉味儿的破茶楼里趴了二十四个时辰。

可现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竟然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缩头乌龟?

这口气若是忍了,他凌海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他江北门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好胆色!”

凌海背负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窗台上的易杯酒,声音冰冷,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易连山虽然是个废物,但他这儿子,倒是有几分不怕死的骨气。”

“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便成全”

“噗嗤。”

一声嗤笑,打断了凌海那番气势十足的开场白。

易杯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酒坛子都差点没拿稳掉下去。

他歪着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宗师。

“骨气?”

“胆色?”

易杯酒伸出小拇指,毫无形象地掏了掏耳朵,然后对着凌海弹了弹指甲盖里并不存在的耳屎。

“凌宗师,您是不是在那黑窟窿里躲久了,脑子也发霉了?”

凌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角那几条皱纹都在微微抽搐。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易杯酒摇摇晃晃地从窗台上跳下来,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我要是您啊,我现在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您可是宗师啊!江北门的天!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结果呢?”

易杯酒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为了抢个天下第一的名头,跟做贼似的,在那种连乞丐都嫌脏的地方,撅着屁股藏了这么久。这也就算了,毕竟兵不厌诈嘛,缩头乌龟也是一种战术。可您这一出来,不先动手杀人,倒先夸起我来了?”

易杯酒夸张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大腿:“怎么着?是不是觉得自个儿现在的样子特威风?特有宗师气度?”

“我呸!”

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凌海,您也不撒泡尿照照,您现在这副恼羞成怒又想装模作样的德行,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你找死!”

凌海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一声怒吼,须发皆张。

一股恐怖的气浪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将周围的桌椅板凳瞬间掀翻,木屑纷飞。

他抬起手掌,掌心之中真气涌动,隐隐有风雷之声,显然是动了真怒,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掌拍成肉泥。

“慢着!”

易杯酒却丝毫不惧。

他不仅没有躲,反而猛地一拍桌子,大喝一声。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醉意和嘲讽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恭敬的神色。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让正要出手的凌海愣了一下。

那一掌,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

“凌宗师,且慢动手。”

易杯酒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对着凌海那个方向,竟然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晚辈刚才酒喝多了,胡言乱语,多有得罪。”

“但晚辈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疑问,想请教凌宗师。”

凌海眯起了眼睛,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反复无常的小子。

他看不透易杯酒想干什么。

但他自信,凭自己的实力,这小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而且,他也想在杀人之前找回点刚才丢掉的面子。

“有屁快放。”

凌海冷冷地哼了一声,收回了手掌,负手而立,重新摆出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宗师派头。

“放完了,你就该上路了。”

易杯酒笑了。

楼外的雨气似乎更重了些,湿冷的风卷着易杯酒那有些散乱的长发,遮住了他半只眼睛,满脸麻子。

但他露在外面的那只眼,亮得吓人。

“凌宗师,您是江北门的门主,是咱们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

易杯酒的声音变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

他绕过那一地狼藉的碎木屑,像是怕脏了鞋,走得小心翼翼,一步步靠近那位满脸傲色的宗师。

“晚辈虽然不成器,但也知道,在您面前,我是该执晚辈礼的。”

凌海听着这话,鼻孔里喷出两道冷气,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人都是爱听好话的,尤其是这种极其自负的人。

被刚才那一顿痛骂之后,这突如其来的恭维,就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炸起的毛:“哼,算你小子还知道点规矩。”

凌海仰起下巴,眼神睥睨:“江北门立派百年,规矩森严,自然不是那些乡野草台班子能比的。”

“是是是,那是自然。”

易杯酒连连点头,像是个虚心受教的学生:“我听说,江北门如今弟子过万,分舵遍布大江南北,是不是咱们中原武林的第一大帮会?”

凌海的眉毛挑了挑,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他的心坎上。

“第一不敢当。”

他嘴上谦虚,可那语气里哪有半点不敢当的意思,分明就是舍我其谁。

“但若论人多势众,论在江湖上的名望,我江北门若是认了第二,怕是还没人敢认第一。”

“那是!那是!”

易杯酒竖起大拇指,一脸的崇拜:“那既然是第一大帮会,行事自然也是光明磊落,是咱们正道武林的表率,是真正的名门正派,对不对?”

“那是当然!”

凌海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二楼,也传到了楼外的长街上:“我江北门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乃是武林正统!岂是那些邪魔外道可比?”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气凛然,仿佛早已忘了他刚才还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黑漆漆的茶楼里。

易杯酒笑了。

他离凌海只有三步远了。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距离。

对于一个普通的一流高手来说,在宗师面前站这么近,跟把脑袋伸进老虎嘴里没什么区别。

但易杯酒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

他眼中的崇拜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既然凌宗师是正派,是正统,那您说的话,自然就是道理,就是规矩,就是分辨善恶黑白的尺子。”

凌海很受用。

他看着易杯酒,忽然觉得这小子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或许,留他个全尸也不是不行。

“你到底想说什么?”

凌海问。

易杯酒停下了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扭曲,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痛苦,又像是在期待着某种解脱。

“我想问”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既然江北门是天下第一的名门正派,是天上的云。”

他的声音变得很小,但很清晰:“那我的父亲易连山”

他的声音突然辽阔到任何人都能听得到:“还有他创立的淮上会”

易杯酒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凌海的眼睛,语速极快地问道:“在您这位正道魁首的眼里,是不是就是地上的泥?是不是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乌合之众?是不是”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就是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

凌海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易杯酒会把话引到这上面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毕竟死者为大,易连山虽然死了,但在江湖上还是有些名声的。

可当他看到易杯酒那双充满了期盼和自我轻贱的眼睛时,他犹豫了。

如果在这种时候承认淮上会不错,那岂不是在贬低江北门?

岂不是在承认他凌海刚才躲着不敢出来的行为,是在怕一群不错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身份是正道魁首,是来除魔卫道的。

要想确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就必须把对手踩在脚下,哪怕那个对手已经死了。

而且,淮上会那帮人,本来就是一群泥腿子出身,行事粗鲁,不讲规矩,跟他这种世家传承的江北门比起来,确实差远了。

一念至此,凌海那股子傲气又上来了。

他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易杯酒那张看起来有些可怜的脸:“易连山嘛武功倒还尚可,勉强算个人物。”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评判:“但他手底下那帮人”

凌海摇了摇头,啧啧两声:“一群贩夫走卒,也配谈什么会?行事毫无章法,只知道逞凶斗狠,一点规矩都不懂。说他们是乌合之众,那都是抬举了。若真要论起来”

凌海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盯着易杯酒,一字一顿地说道:“也就是一群只会狂吠的野狗罢了,你说得对。”

“猪狗不如。”

易杯酒脸上的卑微、崇拜、讨好,在这一瞬间,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残云,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到了极致的狰狞。

他猛地退后一步,抓起桌上那坛还没喝完的剑南烧春,高高举起,然后——

“啪!!!”

酒坛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酒花四溅,碎片横飞。

“听到了吗!”

易杯酒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股穿透金石的锐利,直冲云霄,仿佛要把这漫天的乌云都给震碎:“你们都听到了吗?!!!”

他指着凌海,指着那张满是错愕的老脸,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

“这就是所谓的天下第一!”

“在他凌海的眼里,我们淮上会就是一群野狗!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凌海脸色骤变:“小畜生!”

凌海怒吼一声,杀机毕露,抬手就要一掌拍死这个让他当众出丑的混蛋。

可已经晚了。

他在那漫天的酒气中,挺直了脊梁,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凌海!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们这种藏头露尾、只会背后捅刀子的人是正派那老子宁愿当猪狗!但我告诉你!!”

易杯酒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令人血脉喷张的豪情。

“在这个操蛋的江湖里!”

“只有我们淮上会!只有易连山!”

“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人!!”

“才是真正的正派!!”

“谁敢说我是猪狗!”

他几近疯狂:“我就算是死,也要为淮上会,讨一个公道!”

说着,他竟直接拔剑冲了上去。

他要慷慨赴死。

可就在这一瞬。

一道磅礴的气息,猛地出现在了他的身侧,一只温柔的手搭在了易杯酒的肩膀上。

紧接着,他磅礴的声音顿时响起:“淮上会弟子!何在?”

“在!!!”

“在!!!”

“在!!!”

无数声怒吼,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同时响起,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声浪,瞬间淹没了整个锦官城的夜空。

那些原本躲在暗处,被大长老死死按住的淮上会弟子,此刻再也按不住了。

凌海的那句猪狗不如,就像是一把刀,捅进了他们每个人的心窝子,也捅破了他们最后的隐忍。

那是他们的家。

那是他们的信仰。

谁敢辱,谁就得死!

一道道身影,如同下山的猛虎,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那个断了一只手臂的老人,一马当先,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鬼头刀,满脸泪水,却笑得比谁都狂。

“他说得对!”

“咱们是猪狗?”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

“兄弟们!跟这群伪君子拼了!!”

“杀凌海!!为门主正名!!”

“杀!!!”

几十号人,从各个角落涌出。

他们身上,那股视死如归的疯劲儿,却让站在二楼的凌海,都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猪狗。

这分明是一群被激怒了的狼群。

易杯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淮上会众人。

他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铁青、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搞懵了的凌海。

“凌宗师。”

易杯酒轻轻地说,语气温柔得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赴宴。

“这杯酒。”

“您喝得还痛快吗?”

楼上,三楼的露台。

赵九依旧坐在那里,手里的酒碗稳如泰山。

他看不到二楼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得真切。

他听着楼下的喊杀声,听着易杯酒那疯狂的笑声,嘴角微微上扬。

“好一招借刀杀人。”

陈言玥握着剑的手有些发白,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这是在玩火。”

“这个人很有趣,他是谁?”

赵九摇了摇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不认识。”

陈言玥摇了摇头:“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忘了。”

“北落师门。”

赵九忽然低头问向脚边的橘猫:“你说,这出戏,是不是比刚才安静的时候,好看多了?”

橘猫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

它才不管好不好看。

它只知道,那个叫凌海的老头,身上有股让猫讨厌的腥味。

那是将死之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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