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吆喝声很特别。
不同于寻常小贩那种扯着嗓子,唯恐别人听不见的声嘶力竭。
这声音不高不低,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寂的雨后长街上,盘旋、回荡,像一曲古老而又寂寥的歌。
陈言玥的秀眉微蹙。
醉仙楼方圆一里,早已被无形的杀气清场,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这个时候,哪里来的货郎,还敢如此大张旗鼓地沿街叫卖?
这吆喝声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警惕地望向楼下。
赵九的反应,却和她截然不同。
当那声“磨剪子嘞”响起时,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端着酒碗的手,看似无意地抬起,修长的指节,在冰凉的碗沿上,轻轻地叩击起来。
“嗒。”
“嗒、嗒。”
“嗒嗒、嗒。”
那敲击声很轻,很慢,节奏古怪,却与楼下那悠长的吆喝声,形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呼应。
这是无常寺最高等级的暗桩接头方式。
以声对声,以律对律。
陈言玥并未察觉这其中的玄机,她只是觉得,赵九这个习惯性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的注意力,依旧全部集中在楼下那个渐行渐近的货郎身上。
那货郎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他挑着一个半旧的担子,一头是火炉,一头是磨刀石,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在经过醉仙楼下时,他甚至还抬起头,朝着二楼露台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然后,他的吆告声,再次响起。
“旧铜烂铁换饧糖嘞——”
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不可察的转折与上扬。
赵九叩击碗沿的指节,随之停顿了一下。
成了。
城内布防,已基本摸清。
曹观起撒下的那张大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锦官城这头凶兽,牢牢地捆缚了起来。
那些蛰伏在阴影里的无常寺暗桩,那些看似寻常的贩夫走卒,已经像无数根最锋利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了这座城池的血肉与骨髓。
货郎的身影,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那悠长的吆喝声,也渐渐散去。
醉仙楼,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赵九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意。
他拿起酒坛,又给自己和陈言玥面前的空碗,斟满了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酒香四溢。
“这酒不错。”
他端起碗,对着窗外那轮残月,遥遥一敬。
“可惜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夜色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酿酒的人,心坏了。”
陈言玥知道,他说的不是酿这坛剑南烧春的酒匠。
他说的是董璋。
是这个将整个蜀地都变成一座人间炼狱的罪魁祸首。
她端起酒碗,不再有任何迟疑,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她的喉咙,也点燃了她心中那份被压抑许久的侠义与怒火。
也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栏杆上打盹的北落师门,忽然动了动鼻子,那双碧绿的猫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它似乎闻到了什么让它无法抗拒的美味。
它轻巧地一跃,从栏杆上跳下,迈着优雅的猫步,跑到赵九的脚边,用它那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亲昵地蹭着赵九的小腿。
喉咙里,还发出了讨好般的咕噜声。
赵九笑了。
他放下酒碗,从怀里那个不知装了多少东西的包裹里,又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鱼干。
他撕下一根,递到北落师门的嘴边。
猫儿立刻欢快地叫了一声,伸出粉嫩的舌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散发着诱人咸香的鱼干,卷进了嘴里,然后退到一旁,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与方才那个杀机四伏的紧张氛围,形成了极其荒诞又无比和谐的反差。
陈言玥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正慢条斯理地喂着猫的男人。
她心中所有的紧张、不安与困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an散。
仿佛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仿佛这满城的刀光剑影,这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都不过是他指间的一场游戏。
一切,尽在掌握。
她也笑了。
发自内心地,如释重负地笑了。
她又为自己满上了一碗酒,端起来,对着赵九,也对着那只吃得正香的橘猫。
“敬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也敬北落师门。”
赵九笑着举起了碗。
两只粗瓷大碗,在清冷的月光下,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叮。”
一声脆响。
如裂帛,如金石。
也如一根即将被拉满到极致,然后骤然绷断的弓弦。
马车内的空气,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木炭,沉闷,压抑,透着一股将燃未燃的焦灼。
车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而柔和的光,将每一粒浮尘都照得清晰可见。
百花跪坐在小几前,动作轻柔地为桑维翰重新沏上了一壶茶。
沸水冲入紫砂壶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缕带着兰香的白雾袅袅升起,却驱不散这车厢内令人窒息的凝重。
桑维翰靠着软垫,闭目养神,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着,仿佛整个锦官城的风雨,都只是他指尖下的一段无关紧要的节拍。
“吱呀——”
车门被人一把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股裹挟着雨夜寒气的狂风,瞬间倒灌而入,吹得那缕茶香与烛火一阵摇曳。
易杯酒如同地狱里冲出的恶鬼,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焦躁地闯了进来,他本身难看的脸上挂着愤怒时,就会让那张脸像极了夜叉。
桑维翰是个极其漂亮的男子,小的时候家里人就说他比女孩子还要好看。
他是一个极其爱美的人。
所以,他讨厌一切丑恶的东西,若非石大将军的目标里有楚国,若非这是易连山的儿子,还有利用价值,易杯酒这个丑东西是绝没有资格和他说上一句话的。
他还有价值,所以桑维翰只能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恶心,很不情愿地看向易杯酒。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颊淌下,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为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迸射着滔天的恨意。
他几步冲到桑维翰面前,那双早已被血丝布满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依旧从容不迫的男人。
“为什么就这么退了!”
“赵九!那个杀了我爹的杂碎!他就在那楼上!他就在那喝酒!”
易杯酒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攥紧的双拳,指节早已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不能接受。
他可以死,可以失败。
但绝不可以亲眼看着那个仇人在醉仙楼上那片明亮的灯火里从容饮酒,谈笑风生,甚至他的身边还站着父亲最爱的徒弟。
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将他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桑维翰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去看易杯酒,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百花那双正在斟茶的素手上。
茶水被注入青瓷小杯,澄澈明亮,恰好八分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吹散了杯口的热气。
“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鱼饵。”
桑维翰的声音很轻,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易杯酒那颗被怒火烧得滚烫的头颅上:“现在的锦官城是一潭浑水。所有想杀他的人都藏在水底。他把自己摆在最亮的地方,就是想看看,是哪条鱼最先忍不住,会第一个跳出水面。”
桑维翰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那份从容与易杯酒的焦躁,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所有人都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送死的,没有人想和能杀了宗师的人过第一招。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武功的路数,没有人知道他的强势和弱点,这样没有信息的比试,终究是送命的游戏,谁也不会去用自己的命,给别人做嫁衣,所以,我们得等,等一个受不了的蠢货出现。”
“我等不了!”
易杯酒双眼赤红。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我爹的尸骨未寒!那个杂碎却在楼上饮酒作乐!你让我怎么等!怎么忍!”
他的眼睛闪烁着,像是脑海中在不断回忆父亲易连山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与仇恨,像无数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无法忍受仇人如此嚣张,如此逍遥法外。
哪怕多一刻,都是煎熬。
桑维翰终于抬起眼,看向这个几乎被仇恨吞噬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棋手看待棋子时的绝对理智。
“杯酒。”
他的声音多了一丝安抚的意味,却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布局楚国大业,你,是你父亲留下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你若因一时意气,坏了整个棋局,不光对不起你死去的父亲,更对不起那些将身家性命都押在我们身上的人。”
“忍耐是为了更好的复仇。”
“等所有人都出手了,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利。”
“那才是最佳的时机。”
桑维翰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他可以将阴谋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更宏大的目标。
易杯酒死死地盯着他,盯着那张总是挂着智珠在握笑容的脸。
那份从容,那份冷静,那份将一切都视作棋子的淡漠,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虚伪,无比刺眼。
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充满了说不尽的讽刺与悲凉。
“你的棋局?”
易杯酒缓缓地直起了身,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所有的愤怒与焦躁,都渐渐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决绝。
“你的棋局太慢了。”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让他,今晚就死!”
桑维翰的眉头,第一次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鲁莽只会破坏大计。”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你会把自己,也变成一枚弃子。”
易杯酒不再理会他,转过身时,那张年轻而疯狂的脸上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撞开车门。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雨后的湿气,呼啸而入。
他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消失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也隔绝了那个决然而去的背影。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的烛火,还在固执地燃烧着,将桑维翰脸上那缓缓消失的笑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份温文尔雅的从容,像一张被揭下的面具,寸寸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缓缓将手中那杯已经微凉的茶,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动作依旧优雅,却多了一份说不出的肃杀。
“大人。”
百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担忧,轻轻响起。
“他已经不听您的号令了。”
“要不要派人将他拦下?”
桑维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将手中的空茶杯,轻轻放在了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杯沿上,缓缓摩挲着。
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穿透了厚重的车壁,望向那片被易杯酒搅动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近乎于冷酷的期待。
布局的人,会洞悉棋局里每一步意外。
这一步,他当然预料到了。
“不必。”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这枚棋子,或许是要失控了。”
“不过,我也很想看看。”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了一抹弧度,只是那弧度里,再没了半分温和,只剩下一种对混乱的玩味。
“这潭本就浑浊的水,被他这么一搅,到底会浮出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
桑维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数道身影。
那个不动如山的楚山行。
那个侵掠如火的沈墨。
甚至还有淮上会那些急于复仇的长老,江北门那个自视甚高的凌海。
易杯酒这块被仇恨点燃的石头扔下去,或许能将这些家伙提前从洞里给炸出来。
到那时,他便能看得更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又是可以被利用的刀。
失控的棋子,固然可恼。
可若能用这枚失控的棋子,去试探出整个棋盘的虚实,那便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百花看着桑维翰脸上那莫测的笑容,心中那份担忧却愈发浓重。
她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为桑维翰再次续上了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烛火摇曳。
车厢外,一场由仇恨点燃的风暴,正在那深沉的夜色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