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如钩。
寒风肆虐。
雨声淅沥,敲打着锦官城每一片沉默的青瓦,也冲刷着狄龙身上那件如血披风上尚未干涸的暗沉。
他没有回头。
那魁梧如山的身影,领着身后两个各怀心事的男人,穿过层层肃杀的守卫,走过一道道盘查的关卡。
脚步声在空寂的雨巷中回荡,沉重而压抑。
孙瘸子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以为狄龙会带他们去那座金碧辉煌、守卫森严的将军府,那是一个他想象中布满了刀斧手的龙潭虎穴。
可狄龙的脚步,却在穿过繁华的主街后,转向了城南。
这里的路愈发泥泞。
空气中那股奢靡的熏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贫穷腐朽的复杂气味。
道路两旁的屋舍变得低矮破败,墙皮剥落,露出内里夯实的土坯,像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孔。
最终,狄龙停在了一座几乎已经看不出原貌的旧庙前。
庙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发黑的木质,两扇门虚掩着,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无力合上的眼。
门楣上那块写着慈恩寺的匾额,被岁月侵蚀得字迹模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慈字在昏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讽刺。
狄龙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淡淡檀香、浓郁药草与稀薄粥饭的热气,夹杂着无数人呼吸的温润,扑面而来。
那不是一座庙。
那是一个拥挤不堪的巢穴。
破败的大殿里,佛像的金身早已剥落,慈悲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双垂下的眼眸,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座下拥挤的众生。
数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或坐或卧,挤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的脸上,刻着麻木与饥饿,眼中却并无绝望。
当他们看到狄龙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那些空洞的眼神里,竟不约而同地亮起了一丝安心的光彩,仿佛看到了归家的亲人。
几个胆子大的孩子,甚至挣脱了母亲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朝着狄龙跑去,伸出瘦弱的小手,抱住了他那沾满泥水的裤腿。
“龙叔叔。”
“叔叔,你回来啦。”
童稚的呼唤声,在这间破败的庙宇里响起,清脆得像风中的铃铛。
孙瘸子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眼中的恨意与决绝,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眼的茫然与不解。
眼前这个被孩子们簇拥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杀人如麻,令整座锦官城都为之胆寒的火使狄龙?
狄龙脸上那刀刻般的线条,在看到这些孩子时,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竟异常轻柔地摸了摸一个孩子的头。
然后,他缓缓地解下了身上那件如同烙印般的血色披风。
披风滑落,露出了他如同山岩般坚实精壮的上身。
那身躯上,纵横交错着无数狰狞的伤疤,刀伤、箭伤、灼伤,像一道道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的每一寸肌肤上,无声地诉说着他经历过的血腥与杀伐。
可就是这样一具足以让任何人望而生畏的身体,此刻却散发着安全感。
他将披风随手搭在门边的石狮子上,卷起袖子,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中央那口正冒着热气的大锅前。
锅里,是翻滚着的,清可见底的稀粥。
他拿起长柄的木勺,亲自为众人分发。
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常年操持家务的伙夫。
每一勺粥,他都会在锅边细心地控一控,确保不会太烫。
他将粥碗递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时,那张总是带着煞气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个有些笨拙的笑。
“阿婆,慢点吃,锅里还有。”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温和。
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孙瘸子的认知。
他呆呆地立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别人梦境的局外人,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诞,那么不真实。
赵九没有他那么多的情绪。
他只是安静地走到庙门口,靠着那斑驳的门槛坐了下来。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毫不在意。
怀里的橘猫似乎嗅到了什么,从他怀中一跃而下,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到一个正抱着膝盖,独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面前。
那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脏兮兮的,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不安。
橘猫没有叫,只是用它那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蹭了蹭小女孩的裤脚。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身体缩得更紧了。
可当她看清那只橘猫眼中并无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时,她的恐惧,才像被阳光照耀的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
她伸出那只同样脏兮兮的小手,迟疑地碰了碰橘猫的耳朵。
橘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赵九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狄龙端着两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走到了他的面前。
碗里是浑浊不堪的劣质烧酒,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
“喝一口?”
狄龙将其中一碗递到赵九面前,自己在赵九身旁坐下,那魁梧的身躯,让本就破旧的门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赵九没有接那碗酒。
他的目光,从远处那尊面容模糊的佛像,缓缓移到身边这个散发着浓烈酒气的男人身上,他忽然看到了曾经一位死去朋友的身影:“这庙里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狄龙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都是些董璋下令要清理掉的累赘。”
他咧开嘴,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说不尽的苦涩与苍凉。
“老弱病残,孤儿寡母。”
“在董帅眼里,这些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孙瘸子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父亲也是老人。
也是口粮。
狄龙没有理会孙瘸子的反应,他只是看着赵九,深邃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我把他们都偷偷藏在了这里。”
“这地除了我没人知道。我的亲卫也绝不会靠近这里半步。”
“我每天从军粮里扣出一些,养着他们。”
“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他们活着。”
他说得很平静。
可这平静的背后,隐藏着的是足以让他掉脑袋的欺君之罪。
孙瘸子看着狄龙那张被伤疤与风霜刻画得无比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坦然。
他心中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不解。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明明是董璋最忠诚的狗。
赵九依旧没有去拿那碗酒。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穿过庙堂的风,吹动了佛前最后一缕将熄的香灰。
“火能暖人,也能烧人。”
“你这把火还能燃多久?”
狄龙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毫无征兆地狠狠凿进了他那颗早已被杀戮与鲜血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脏。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周围只剩下雨声,和那些老弱妇孺压抑的呼吸声。
很久,他才缓缓地放下了酒碗。
他摊开自己那只宽大厚实、布满了老茧的左手。
在那粗糙的掌心中央,一道月牙形的旧伤疤,清晰可见。
“我不是汉人。”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沉,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被他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血色故事。
“我是西边一个小部落的。我阿爹是族长。”
“我们那里的人,信奉月亮神。每个孩子出生,都会在手上刻下这样一个信物。”
他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伤疤,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血色夜晚。
“那年我十岁。一群穿着黑甲的骑兵,冲进了我们的部落。”
“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他们烧了我们的帐篷,抢走了我们的牛羊。”
“我阿爹为了保护族人,死在了他们的刀下。”
“我阿娘把我藏在了一堆羊皮底下,她自己却被那些畜生”
狄龙的声音,在那一刻哽住了。
他那如山般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滴滚烫,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从他那刚毅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他掌心那道月牙伤疤上。
“我躲在羊皮底下,听着外面族人的惨叫声,闻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后来,董璋来了。”
“他杀了那些黑甲骑兵,他说他是来为我们报仇的。”
“他收留了我,教我武艺,教我杀人。”
狄龙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迷茫与痛苦。
“他说,这世道,弱肉强食,想要不被人欺负,就要变得比所有人都更狠,更恶。”
“我信了。”
“我帮他打天下,帮他杀人,我成了他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最疯的一条狗。”
“我以为,只要我杀了足够多的人,坐上足够高的位置,我就能保护那些像我族人一样的弱者。”
他抬起头,那双赤红的虎目死死地盯着赵九,那里面是无尽的挣扎。
“可我错了。”
“我杀的人越多,这世道却变得越来越糟。”
“我亲手扶起来的人,成了比那些黑甲骑兵更凶残的鬼。”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赵九静静地听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片纯粹的平静。
他看着这个内心早已被撕裂成两半的男人,看着他掌心那道代表着信仰与毁灭的伤疤。
火宅之中,何来佛光。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大火困住,却妄图用更大的火去救人的可怜人。
也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从庙外响起,穿透了雨幕,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肃杀之气,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这座破败的古庙。
是董璋的亲卫队,黑甲骑!
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
庙内所有的人,在那一瞬间,都变了脸色。
那些刚刚还露出安心神色的老弱妇孺,此刻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他们下意识地向着狄龙的身后聚拢,仿佛那里是最后的港湾。
狄龙那张刚刚还写满迷茫与痛苦的脸,在听到这阵马蹄声的瞬间,陡然变得狰狞无比。
他眼中那两簇刚刚熄灭的火焰,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态,轰然复燃!
一股凝如实质的恐怖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他那只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道月牙伤疤,竟在瞬间变得赤红如血,仿佛要烙穿他的手掌!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就要冲出去,与那些不速之客拼个你死我活!
可他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那只手并不如何有力,甚至可以说有些单薄。
赵九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就站在他的身旁。
他没有动用任何内力,可当那份沉静如深海般的气息透过手腕传递过来时,狄龙那颗早已被怒火烧得即将爆炸的心,竟不可思议地,一点一点,平静了下来。
那不是力量的压制。
那是一种精神上足以定住四海风浪的沉稳。
赵九收回了手。
他弯腰,将那只同样被惊动,正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威胁低吼的橘猫重新抱回了怀里。
他拍了拍猫背上炸起的毛,目光越过狄龙的肩膀,看向庙外那片被无数火把照亮的,杀机四伏的雨夜。
“不用火。”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这次用风。”
雨,忽然变得有些粘稠。
并非是雨水的质地变了,而是风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股味道。
不同于这破庙里腐朽的霉味,也不是那群老弱身上散发出的酸臭,更不是狄龙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一股极淡、极雅,却又极冷的香。
“呵呵”
一个女子出现在了雨中。
油纸伞下,是一张轻灵的笑容。
风使,苏轻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