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巍峨的轮廓在稀薄的晨光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脚下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
幽州城这座扼守着通往燕云十六州咽喉的雄关,如今却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只剩下空洞的骨架。
城墙是破败的,风化的砖石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几丛枯黄的野草。
街道上人迹罕至,寒风卷着沙土,漫无目的地打着旋,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缩在墙角,眼神麻木得如同街边的石子。
幽州城,曾是何等的繁华。
如今,连消费得起一碗热汤面的人都成了稀客。
客栈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头与劣质酒水混合的怪味。
靠窗的位置,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独自坐着,身上披着一件足以将他整个人都裹住的黑色披风,那披风的质料极好,与这间破败的客栈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江北门凌海。
伙计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寡淡的汤水上飘着几片青菜,寥寥几块肉片薄如蝉翼。
即便是这样一碗面,在这座城里也已是难得的佳肴。
热气氤氲,模糊了凌海刀削斧凿般的面容。
他刚拿起筷子,甚至还未触碰到面条。
一道身影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对面施施然坐下。
那是个长相一言难尽的少年,虽然眉眼间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温润,与北地的粗犷萧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满脸的麻子实在让人无法心生好感。
他坐下后,旁若无人地将那碗面端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便大口地吃了起来。
凌海握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眸子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看着少年吃面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这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在江湖上,敢吃我这碗面的人不多。”
凌海的声音很平淡,让周围本就凝滞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少年吞下一口面,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佩服你的勇气。”
凌海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你要知道,勇气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用来佩服的。
那少年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在这死寂的客栈里显得格外突兀:“宗师的气度,果然不同凡响。”
他抹了抹嘴角的油渍,眼中带着几分戏谑:“若是江湖上那些凡夫俗子,现在恐怕已经拔刀砍我了。”
凌海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锐利如鹰。
“你知道我是谁?”
“中原江湖,能拿得出手的宗师,如今只剩下六个。”
少年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江北门凌海,化境宗师,一手飞龙笔盖世无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凌海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此行极为隐秘,便是门中都少有人知晓,只对外宣称闭关。
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是如何一眼看破自己身份的?
“你既然认得我,居然还敢吃我的面?”
“我从来不白吃别人的东西。”
少年将空碗推回桌子中央,脸上笑容不减:“我既然吃了你的东西,就一定会帮你。”
凌海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蔑视。
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在他面前妄言帮忙二字。
“你的口音,像南方人。”
凌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少年身上:“说吧,你找我做什么?”
“赵九不在大辽。”
少年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被骗了。”
“轰!”
一股无形的恐怖气机,以凌海为中心轰然爆发,整个客栈的桌椅都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伙计早已吓得瘫软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凌海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两簇足以焚尽八荒的熊熊烈焰。
“你怎么知道赵九不在大辽?”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此事关乎江北门颜面,更关乎他宗师的尊严,乃是绝密中的绝密。
少年面对那足以让寻常武者肝胆俱裂的宗师之威,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是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辜。
“这个消息,很值钱。
“但我现在,只收你一碗面的钱。”
“你居然觉得,我在骗你?”
凌海身上的气势缓缓收敛,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重新归于古井无波,只是那潭底的寒意,却愈发森冷。
“你是谁?”
少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对着凌海,微微一揖,那姿态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风范。
“在下,易杯酒。”
凌海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
易杯酒。
易连山的儿子。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与自己争斗了一辈子的身影。
那个同样惊才绝艳,同样霸道无双的男人。
淮上会与江北门,对立了多少年。
他与易连山,便争锋了多少年。
他们打过,拼过,彼此都将对方视为一生之敌,却又在心底深处,存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惺惺相惜。
如今,斯人已逝,淮上会易主。
他本以为那段恩怨早已尘封,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见到故人之子。
看着眼前这张脸,凌海的心中,竟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这少年敢吃他的面了。
“你要借我之手,去杀赵九?”
凌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复杂。
易杯酒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你杀不了他。”
“我只是怕你一头扎进大辽的陷阱,死在朵里兀的手里,丢尽了我们中原江湖的脸面。”
凌海沉默了。
他没有去争辩自己能否杀死赵九。
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过了逞口舌之利的年纪。
对方既然能点出朵里兀这个名字,便说明其所言,绝非空穴来风。
大辽那位化境大宗师,确实是个棘手的存在。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赵九在哪儿?”
易杯酒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灿烂笑容,他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
“成都。”
易杯酒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海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空空如也的面碗,久久没有动弹。
成都。
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一个将他所有计划都彻底打乱的答案。
他的脑海里,无数念头翻涌。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自己的局,还是一个针对赵九的局?
亦或两者皆是?
易杯酒的话,他信了几分?
那个叫朵里兀的辽国宗师,又在这场局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良久。
他缓缓起身,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孤高而决绝的背影。
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
他凌海,都将一往无前。
幽州城外,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泥土,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易杯酒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风沙中愈发模糊的雄关轮廓,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放下车帘,车厢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也让他看清了车厢里的另一个人。
那人靠坐在软垫上,穿着一身素净的儒衫,气质温文尔雅,看上去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的腿上,竟躺着一个容貌娇俏的少女,那少女双目紧闭,似乎早已睡熟。
而那书生,手中正捏着一支极细的眉笔,为腿上的少女精心描眉。
马车颠簸,可他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笔下的线条流畅而精准,没有半分颤抖。
这人,正是桑维翰。
而在他怀里的,是百花。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易杯酒,只是专注地描绘着那弯新月般的眉形,声音淡然地响起。
“都说了?”
“都说了。”
易杯酒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驱散身上的寒意:“他会不会信我?”
桑维翰笑了。
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满意地看着少女那张本就娇美的脸,因这对完美的眉毛而更添了几分灵动。
他放下眉笔,这才抬起眼,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说,他就一定会信。”
“为什么?”
易杯酒还是有些不解。
“因为比起一个虚无缥缈的赵九,一个实实在在的辽国宗师朵里兀,更能激起他凌海的好胜心与危机感。”
桑维翰的语气,像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宗师的骄傲,不允许他被人当猴耍。比起被赵九欺骗,他更无法容忍自己可能成为辽国人阴谋中的一颗棋子。所以,他宁可信其有也不会信其无。”
易杯酒恍然大悟,随即又问:“那这一次,赵九一定会死?”
桑维翰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悲悯。
“我家大人要他死,他自然是要死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要杀赵九,光靠一个凌海可不够。”
桑维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一把出鞘的利剑:“这一次,得添油加醋,将所有想要赵九命的人,都请到成都去。”
“给他来一锅烩了,才算热闹。”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森然。
“现在,赵九将现身成都的消息,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四面八方。”
“淮上会那些急于报仇的残党,影阁那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大唐那位急于平定蜀地,却又投鼠忌器的皇帝,还有天下楼、大理寺”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易杯酒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甚至江北门,如今都想要他的命。”
桑维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的热气,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无常寺这棵树长得太快了,快到已经碍了所有人的眼。不将它连根拔起,谁都睡不安稳。”
易杯酒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与凌海争斗了一生的男人,那个曾经将淮上会带到鼎盛的枭雄。
“父亲生前,最担心的并非是赵九。”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而是”
桑维翰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替易杯酒说出了那个名字。
“曹观起,对么?”
他放下茶杯,那双温和的眸子里,燃起了两簇冰冷而锐利的火焰,像两颗划破夜空的流星。
“这一次,我便来告诉他。真正的棋,到底该怎么下。”
他捧着百花的脸:“有些人,自己以为做了一些谁都能做的事,便目中无人起来。唉,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个气性,我得给他好好上一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