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
极致的压抑。
那是一种能将人骨头都碾碎的无形压力,让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老鸨的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求饶,可那两个字就像被冰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宾客中一个穿着锦缎,大腹便便的富商站了起来。
他大约是此地的常客,自以为有些脸面,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赵九拱了拱手。
“这位爷,您消消气”
他想说几句场面话,缓和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可他的话才说了一半,便迎上了一道冰冷的目光。
赵九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那是一种纯粹漠然的俯瞰。
富商所有的话,瞬间都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被冻僵。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大汗淋漓。
整个大堂,再无一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此刻此地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赵九不再理会那些噤若寒蝉的看客。
他随手从桌上的筷筒里,拿起了一根最普通的竹筷。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屈指一弹。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锐响。
那根竹筷竟如离弦之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横跨整个大堂,在数十步之外,深深地没入了支撑大梁的一根合抱粗的梁柱之中!
筷尾兀自嗡嗡颤动。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那些打手的哀嚎都弱了下去,只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何等恐怖的指力!
“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
赵九收回手,声音淡漠地响起,似乎在曹观起走的那一刻,他的慈眉善目和温柔,被藏起来了:“但更不怕麻烦。”
他缓缓地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这一刻,他用一种最直接,也最蛮横的方式,在这里立下了属于他自己的规矩。
一个不容任何人质疑,更不容任何人反抗的规矩。
赵九不再理会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众人。
“两碗阳春面。”
他顿了顿,指了指椅子上的黄狗:“一碗多加肉,给它。”
怪诞。
方才那雷霆万钧,视人命如草芥的煞神形象,与此刻这温柔对待一个女人,甚至一只狗的举动,形成了巨大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反差。
这让他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变得更加神秘,也更加高深莫测。
那厨子哪敢有半分怠慢,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后厨。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便被端了上来。
一碗清汤白面,卧着两片青菜,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另一碗,上面铺了满满一层厚切的酱肉,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满了整个大堂,让那些早已饥肠辘辘的打手们都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阿香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和人平起平坐地坐在这样华丽的桌子前。
这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而不是一件可以随意买卖,随意丢弃的货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如决了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早已麻木的心防。
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
她颤抖着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她夹起的第一筷。
“砰——!”
黄花苑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被人用一种更加粗暴的方式,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木屑纷飞中,一大群手持利刃,煞气腾腾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袍脸上带着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的男人。
他一踏入大堂,那股如同饿狼般的凶戾气息,便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原本瘫软在地的老鸨,在看到来人的瞬间,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抱着那刀疤脸男人的大腿,发出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
“豹爷!”
“豹爷您可算来了!就是他!就是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死死地指向那个依旧安然坐着,仿佛对外面的骚动恍若未闻的身影。
“他要拆了我们黄花苑啊!”
刀疤脸男人,便是这片销金窟的实际掌控者,青竹会西川分舵的舵主,人称“豹爷”。
他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大腿,哭得涕泪横流的老鸨,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
他的目光越过老鸨,落在了那个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依旧慢条斯理吃着面的男人身上。
饶有兴致。
豹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他挥了挥手,身后那群煞气腾腾的黑衣人立刻散开,将整个大堂所有的出口都堵得水泄不通,手中的钢刀在烛火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整个黄花苑,瞬间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囚笼。
做完这一切,豹爷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了赵九的桌前。
他没有去看满地呻吟的打手,也没有去看那根深陷在梁柱里的筷子。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赵九身上,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在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朋友。”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面好吃吗?”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碗几乎见底的阳春面上,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就是不知道,吃了这碗面,有没有命走出这条街。”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那话语里的森然杀意,让大堂里那些本以为逃过一劫的宾客们,再一次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青竹会。
在这西川府,这三个字便代表着王法。
而豹爷就是这片地界上,执掌生杀大权的阎王。
所有人都认为,那个神秘的男人死定了。
没有人能在得罪了豹爷之后,还安然无恙地走出这条街。
然而。
赵九头也未抬。
他仿佛没有听到豹爷那满是威胁的话语,也没有看到周围那数十把明晃晃的钢刀。
花菜吃完了面,但它似乎意犹未尽,仰起头继续看着赵九。
赵九抚摸着花菜的脑袋:“看来你还没吃饱。”
阿香却已经满头大汗了。
她吃不下一口,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就该算账了。”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直直地迎上了豹爷那双凶戾的眼睛:“她被卖了十三贯。”
赵九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这是什么规矩?”
老鸨笑了,她靠在豹爷身边,对赵九怒道:“这是黄花苑的规矩!”
赵九坦然接受:“既然黄花苑有规矩,我也有我的规矩。”
他抚摸着花菜:“我的狗被砍伤了,也有价。”
他顿了顿,目光从豹爷那张狰狞的刀疤脸上,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一众杀气腾腾的黑衣人,最后重新落回到豹爷的身上。
他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问题。
“你觉得,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什么?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赵九。
这个男人疯了吗?
他难道看不清眼前的形势吗?
他不仅不怕,竟然还倒打一耙,反过来跟豹爷算起了账?
豹爷脸上的玩味,瞬间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因极致的愤怒而涨起的脸色。
他纵横西川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狂妄,如此不知死活的人!
“找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无半分耐心,猛地一挥手,便要下令手下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剁成肉酱。
“打伤我的狗,五百万贯。”
赵九叹了口气:“这是我的规矩。”
“杀了他!”
豹爷大喝了一声,他的声音很大,也很稳,三个字说的慷锵有力,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脑袋刚好落在地上。
咕噜。
一声沉闷的滚动声,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如同擂鼓。
豹爷那颗圆睁着双眼,脸上还凝固着暴怒与错愕的头颅,滚落到了老鸨的脚边。
温热的血,像一道红色的喷泉,从无头的脖颈中冲天而起。
几滴血珠溅射而出,不偏不倚,落在了老鸨那张涂满脂粉的惨白脸颊上。
那温热黏腻的触感,终于击溃了她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刚从她喉咙里挤出一半,便被无边的恐惧死死地扼了回去。
赵九缓缓抬起手。
他用那只没有沾染半分血迹的手,取过豹爷尸身上还算干净的衣袖,慢条斯理地擦去溅到自己脸颊上的血珠。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灰尘。
周遭数十把明晃晃的钢刀,那足以将人撕成碎片的森然杀气,于他而言,恍若无物。
整个黄花苑,落针可闻。
所有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豹爷死了。
青竹会西川分舵的舵主,这个在这片地界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就这么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不明不白。
甚至没有人看清那个男人是如何出手的。
青竹会的众打手,这些平日里跟着豹爷作威作福的亡命徒,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握着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一片狼藉中央,神情淡漠得仿佛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男人,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那不是人。
那是魔鬼。
赵九擦完了脸,随手将那块染血的衣袖丢在地上。
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缓缓扫过一张张写满了惊骇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穿过坟场的风,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还有谁谈规矩?”
没有人回答。
回答他的只有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的咯咯声响。
赵九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依旧缩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的女人面前。
阿香感觉到了阴影的笼罩,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以为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她面前响起。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偷偷地抬起眼。
一把匕首。
一把刀柄磨得发亮,刀刃却闪烁着幽冷寒芒的匕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倒映出她那张满是泪痕与恐惧的脸。
这是选择。
一个用最直接也最血腥的方式,摆在她面前的选择。
阿香呆住了。
她看着那把匕首又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神的男人,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绝望中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怒吼,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杀了豹爷!”
一个看似是打手头目的男人,用手中那柄不住颤抖的钢刀指着赵九,声音嘶哑地咆哮着:“总舵主绝不会放过你!整个青竹会不会放过你!”
他试图用帮会那足以让西川府都为之震动的名头,来威慑眼前这个无法理解的怪物。
赵九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缓缓弯下腰,从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旁捡起了豹爷生前最爱的那柄鬼头刀。
他将刀拿在手里,随意地掂了掂。
很沉。
刀刃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腥味。
他抬起眼,看向那个还在声嘶力竭威胁着他的打手头目,平静地开口。
“很好。”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我正愁找不到门路。”
“你来带路,我坐在这里等。”
那话语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狂妄!
何等的狂妄!
他杀了分舵主,竟还想直接找上总舵主?
他这是想做什么?
他难道想凭一己之力,单挑整个青竹会吗?
剩下的打手们,看着那个手持鬼头刀,宛如杀神降世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战意,也在这句话中彻底土崩瓦解。
有人开始悄悄地向后挪动脚步,想要趁乱逃离这个修罗场。
“我的人还没吃完饭。”
赵九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高大的身影,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那扇早已四分五裂的大门:“谁敢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谁就死。”
压迫。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死死地笼罩在内。
跑,是死。
不跑,似乎也只是晚一点死。
绝望,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蔓延。
也就在这份极致的绝望之中,求生的本能,终于战胜了恐惧。
阿香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把匕首之上。
她想起了自己那不知被卖往何处的孩儿。
她想起了自己被当做货物一样,被那个男人用十三贯钱卖掉时的麻木。
她想起了那只为了保护她,而被砍得奄奄一息的黄狗。
她不想再当狗了。
哪怕只能像人一样,只活一个瞬间,她也不想再当任人宰割的狗了!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她那早已枯寂的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她颤抖着,伸出了那只粗糙不堪的手。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匕首冰冷的刀柄。
那刺骨的寒意,像一道电流,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让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猛地一颤。
她握住了它。
死死地握住了它!
赵九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燃起的那一丝微弱却又决绝的光,嘴角终于牵起了一丝若有若无几乎无法察呈的弧度。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需要被拯救的可怜人。
人得自己站起来。
否则就算是神仙,都救不了凡人。
这篇大地上能站起来的人,靠的都是自己。
能拿起刀将这个早已腐烂不堪的世界,砍出一个新口子。
就在这时,那早已被吓得瘫软在地的老鸨,在绝望之中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陈通判!黄花苑是陈通判罩着的!”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你动了这里,就是跟官府作对!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陈通判。
这三个字一出,满堂的宾客脸上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难怪这黄花苑能在西川府横行霸道这么多年。
原来背后竟有官府的人撑腰。
那可是通判大人!
是这西川府除了知府之外,权力最大的人物!
这个男人再能打,再凶狠,难道还敢跟官府作对不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煞神。
他们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忌惮,一丝惊慌。
可他们失望了。
赵九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好笑的笑话。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个还在疯狂尖叫的老鸨。
他手中的鬼头刀,在地上拖行,与青石板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火花与噪音。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他走到老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映出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鬼头刀。
用宽阔的刀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老鸨那张早已没了血色的脸颊。
那动作,带着几分羞辱,也带着几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我不是来跟你们讲道理的。”
他的声音很轻:“我是来收债的。”
说完,他再不看这个早已被吓得失禁的女人一眼。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点名带路的打手头目身上。
那个男人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赵九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他缓缓开口,给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血腥的选择:“现在,让你们的总舵主来找我。”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去给我做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