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言玥出现的那一刻,赵衍绷紧的神经终于有了半分松懈,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瞬间松了下来,整个人都是虚脱之后的大汗淋漓,他抓着邢灭的手,将他一把拉到了洞穴之中,现在该考虑安危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这场由他开始,由他亲手操办的杀局,终于在此刻形成了完整的闭环,当淮上会的人出现之后,一切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邢灭喘着粗气,抓着赵衍的手,脸上却露出了难掩的笑容:“阁主终于成了你猜的真是一点错都没有,这邪门的陈靖川果然是为了你不择手段,这一次影阁倾巢出动抓住机会了我们要赢了”
赵衍的脸上却没有应有的笑容。
因为要终结这一切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即便这个人是大宗师,是化境,他仍然不放心,也没法子完全信任。
他眯着眼睛,环顾四周,此时,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面前只有八个人。
陈靖川呢?
赵衍还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之前的每一次见面,都是在漆黑的环境之中。
他人呢?
陈靖川退了。
就在陈言玥那声清叱响起的瞬间,那个本该是今夜主角的男人,那个亲手掀起这场屠杀的罪魁,却像一滴墨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浓的夜色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他退得太干脆,太从容。
那姿态不像是败退,更像是一个落子完毕的棋手,心满意足地退到一旁,准备欣赏棋盘上即将上演的血腥绞杀。
赵衍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沉进了不见底的深渊。
这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可冥冥之中,他又有种感觉,似乎这一切又在陈靖川的算计之中。
他算到了自己会来,算到了淮上会的人会来,甚至
赵衍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里,后背的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陈言玥。”
影九的脸上此刻也收敛了笑意,他扛着那柄门板似的阔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森冷的白光,像凶兽的獠牙。
“几年不见,你的胆子,倒是跟你的胸脯一样,长进了不少。”
他的话语轻佻,可那双眸子里却满是凝重。
陈言玥俏脸含霜,手中长弓不知何时已然满弦,三支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羽箭搭在弦上,箭尖遥遥锁定了影九的咽喉。
“影九,你再多说一句,我便让你这张臭嘴,这辈子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声音清冷,如山巅冰雪,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今日,你们影阁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把命留在这里!”
此话一出,影阁众人无不色变。
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可笑。
狂妄!
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他们承认淮上会势大,也承认陈言玥身后那几十号精锐个个都是好手。
可这里是影阁的地盘,是他们经营了数十年的龙潭虎穴!
更何况,他们这边尚有三位货真价实的劫境高手坐镇!
影一,影五,影六。
凭什么?
她凭什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赵衍没有被这番豪言壮语冲昏头脑。
他像一尊被钉死在原地的石像,死死守在山洞入口,那双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眸子,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影一,影五,影六,影九,影十,影十一,影十二。
连同方才被自己一剑封喉的影八,一共八个人。
八个影阁最顶尖的杀手。
赵衍的心头,警兆狂鸣。
他必须得知道陈靖川到底藏在哪儿了。
就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里,另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淮上会众人身后响了起来。
那是一辆极其普通的青布马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那里,像一块被夜色遗忘的石头。
一只手从车帘后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那只手只是随意地撩开了车帘,便有一股磅礴如海,深邃如渊的气机,如无形的潮水轰然席卷了整片山林!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杀人如麻的影阁高手,还是悍不畏死的淮上会精锐,在那一瞬间,都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玥儿。”
车厢里传出的声音,温润平和,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可听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却不啻于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
“他们为何还不滚?”
影六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妩媚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有些刺耳。
影九那扛在肩上的阔刀,更是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那双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方小小的车厢,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惊骇。
“可是淮上,易先生?!”
陈言玥脸上露出一丝得色,她收了弓,对着车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挺直了腰杆,清叱道:“不错!正是家师!”
怕!
怎么能不怕?!
众人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劫境与化境,一字之差,却有云泥之别。
那不是数量可以弥补的鸿沟,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他们这活下来的七个人,便是再翻上一倍,也绝不够眼前这位化境大宗师杀的。
对于化境来说,没有双拳难敌四手这么一说,他们的武学造诣,早已在在场的所有人之上。
他们想退。
可他们没有。
因为陈靖川没有下达离开的命令。
倒不是因为他们都是个顶个的忠臣,而是他们知道,这位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王,绝不可能只有一股鱼死网破的勇气,他之所以能在影阁里掌握滔天的权力,最大的本事,绝不是勇气,而是布局。
就在这片几乎能将人神魂都冻僵的死寂里,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那马蹄声很独特,像是踩在玉石上,又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月光下,一行人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一名少年,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一身月白长衫,剑眉星目,俊美得不似凡人。
他胯下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步履从容,与其说是来这杀人之地,倒不如说是来赴一场风花雪月的雅集。
耶律质古。
可所有人的目光,却都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同样骑着马。
一匹通体漆黑如墨,唯有鬃毛和四蹄燃烧着火焰般赤红的异种宝马。
马上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
他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只露出一截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下巴。
腰间,斜挎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长刀,刀鞘古朴,刀柄却用一种不知名的白色骨骼打制而成,上面刻满了繁复而诡异的符文,在月光下,竟隐隐散发着一层如霜般的惨白光晕。
那是一种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的邪异之美。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即便是陈言玥,也没了方才高傲的心气,她低着头靠近马车:“师父,来了”
“知道了。”
易先生叹了口气:“看来对方也是有所准备的。”
耶律质古像是没有看见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的影阁杀手,也没有去看那辆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马车。
她只是勒住马,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出好戏,嘴角牵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啧啧,真是热闹。”
她的声音清朗悦耳,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淮上会,影阁想不到,连传说中的易先生都亲自驾临了。看来,今夜这小小的金银洞,倒是成了风云际会之地。”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那辆青布马车上,那份玩味的笑意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挑衅。
“久闻淮上易先生大名,淮上一杯酒,能醉江湖万里人,晚辈久仰了。”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江湖礼节,可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今日一见,不知可否向先生讨教一刀?”
疯了!
这个人一定是疯了!
陈言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就在这时,耶律质古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袍少年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
前一刻,他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匹神骏的赤鬃马上。
下一刻,他的人已经出现在了那辆青布马车之前。
像一道撕裂了夜幕的黑色闪电!
他甚至没有拔刀。
只是伸出了一只手,一只同样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手,五指并拢成刀,朝着那紧闭的车厢,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划。
没有风声。
没有杀气。
甚至连一丝内力波动都未曾溢出。
可就在他手刀划过的那一瞬,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空间被割裂的黑色裂缝,一闪而逝。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那辆青布马车里,轰然炸响!
那辆由百年铁木打造,足以抵挡寻常刀剑劈砍的车厢,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撕开,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一道身影,如惊鸿般从那破碎的车厢里冲天而起,狼狈地落在数丈之外。
正是那位神秘莫测的易先生!
他此刻须发皆张,衣衫上竟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口,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凝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道殷红的血线,正缓缓渗出。
他受伤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皮外伤,可他确确实实地被那个不知名的黑袍少年,一招所伤!
“拓古浑。”
耶律质古那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在死寂的山林里轻轻回荡:“看来,你又精进了不少。”
那个被称为拓古浑的黑袍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那张脸,俊美,苍白,没有半分人类该有的情绪,像一尊用冰雪雕成的神像。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仿佛能将世间万物,连同光线与希望,都一并吞噬殆尽。
他的目光,落在了易先生的身上。
随即,他那苍白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了两个字。
那声音,沙哑,干涩,不似人声,更像是两块墓碑在互相摩擦。
“不够。”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腰间那柄造型奇特的骨刃,发出一声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渴望嘶鸣。
“嗡——”
刀,出鞘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璀璨夺目的刀光。
那柄刀出鞘的瞬间,这片天地间所有的光,无论是月光,还是远处淮上会众人手中火把的光,都在那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仿佛被那柄刀,活生生地吃掉了一部分。
一股极致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恐惧,如瘟疫般在每一个人的心底疯狂蔓延。
易先生叹了口气,眼里却总是慈祥,他看着手臂上那条被划开的红色纹路,无奈地摇了摇头:“朵里兀的弟子,这一刀,倒是有她当年三五分的样子了。”
“太一神明,佛语长生易先生,家师和您的渊源,弟子不知,但家师说过,如若在中原遇到了易先生,便是要弟子去死,也要报了当年九刀之仇。方才,只是第一刀。”
拓古浑单手合十做了佛印:“现在,是第二刀。”
霎时,风起。
易先生叹了口气:“原本以为,影阁不过是藏在销金窟里的鼠辈,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干一些江湖人所不齿的行径,现在看来,你们已不拘泥于酒色财气,已想染指一些大事了,既然如此就别管我淮上会出手了。”
“多嘴!”
拓古浑再次出刀,这一刀比方才更快,刀带起的风也更凌冽。
但这一次,易先生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仿佛方才那一刀,已带走了他所有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