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寨门,那张端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温润公子面具,便再也挂不住了。
钱蓁蓁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从容与矜贵,剩下的只有一片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凛冽寒霜。
心头那座烧了三万里的火山,轰然炸开,滚烫的岩浆夹杂着被羞辱的怒火,几乎要从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喷薄而出。
青凤。
好,好得很!
一个敢当着她的面,护着别的女人。
另一个竟敢当着她的面,让她滚!
钱蓁蓁活了十七年,从她记事起,这世上就只有她让别人滚的份儿,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她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用牙齿在咀嚼两块淬了毒的铁。
她越想越气,那颗被娇惯坏了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攥住,又酸又涩,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死赵九,臭赵九,破人烂人!
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玩了就跑,嘴都不擦,无常寺没一个好东西,整个中原男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
还以为你是个老老实实的人,结果你竟然是这样的!好好好,你给记住了赵九,我一定让你记得,看本姑娘,你以为是白看的是吧!
两个眼睛给你挖出来下酒!
尤其是方才,你居然将那个叫什么兰花的死丫头护在身后!那个动作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一切就像一根淬了剧毒,最细最锋利的绣花针,不偏不倚狠狠扎进了她的心窝子里。
扎得她眼眶一酸,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
她千里迢迢,从那冰天雪地的北国跑到这湿热难耐的中原,扮男人,装孙子,受尽了白眼与委屈。
她本可以不用来,但她还是来了。
她本以为那个还是雏儿的少年会为了她魂牵梦萦,可他倒好,身边竟是又多了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还当着她的面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忘了自己占便宜的事了?
没心没肺!
难不成他和她已经
钱蓁蓁只觉得一股子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浑身都疼。
她有点后悔自己当日没有下手。
甚至有点后悔自己竟然会亲手将这个小子放了。
无常寺夜龙,左判官。
那可是亲手杀了李存勖的人!
天上掉下来的香饽饽,若是能把他弄到大漠去,成为大辽的驸马,钱蓁蓁还不疼他爱他,将他供成神仙。
可这小子居然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是耶律德光的女儿,是草原上人人都要仰望的白月圣女,是奥姑,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女人。
自打生下来,这世道的人情世故,就只有她踩别人脸的份,什么时候轮到旁人往她心口上捅刀子了?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夜龙?
青凤?
赵九叫夜龙?
嗯?
啊?
钱蓁蓁的步子,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身后跟着的人,也齐刷刷地停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她那双本就亮得惊人的眸子里,像是有一簇极冷的鬼火,幽幽地燃了起来。
好啊。
好一个青凤。
还当是什么不染尘埃的神仙人物,还说是什么天下绝无仅有参悟化境的女人,说到底,不也是个会为了男人跟人争风吃醋的俗人。
还自己取了一个名?
我呸!
下作!
恶心!
近水楼台先得月是吧?
她看上的人我偏要抢过来!
我管你什么无常寺东宫,什么危险!
钱蓁蓁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世上还有比她耶律质古更危险的东西么?
只是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就生出了一个崭新的想法。
那点子火气不知不觉就沉了下去。
她猛地转过身,那双正在燃烧着火的眸子死死地钉在了身后那个被同伴搀扶着,脸色惨白的侍女身上。
钱蓁蓁慢慢走了过去。
那侍女被她这眼神一瞪,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主人,奴婢奴婢给您丢脸了”
钱蓁蓁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更盛,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她那双桃花眼,此刻瞧不见半分春色,声音却已冷了下来:“身上的伤口,是不是奇痒难忍?胸口是不是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侍女闻言,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恐,她拼命地磕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人饶命!主人饶命啊!”
“饶你?”
“我让你看准时机,你倒好,把自个儿的仇摆在了我的事前头。你说我该怎么饶你?”
侍女眼里的光灭了。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就要瘫下去。
钱蓁蓁冷哼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怜悯:“擅自出手,坏了我的大事,本该将你剁碎了喂狗。不过念在你妹妹刚死的份上,我便饶你一命。”
她从怀中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青花瓷瓶,随手丢了一个过去:“再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方才给那姓赵的给你们涂的都是毒。我手里这个,才是解药。”
她顿了顿,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不过你记住了。这解药,每个四个时辰,便要涂抹一次。若是误了时辰,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听懂了?”
“懂懂了!”
侍女如蒙大赦,抱着那只救命的瓷瓶,感激涕零地磕着头:“多谢主人!多谢主人不杀之恩!”
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
钱蓁蓁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旁,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圣女,林子里有人。”
她那张冰冷的俏脸上,竟是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脚步不停,只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我当然知道。
我就是要让那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听见。
反正他总会告诉赵九的。
云先生也快步跟了上来,在那辆华贵的马车前,竟是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圣女殿下,此次任务失利,皆是属下无能,还请殿下责罚!”
钱蓁蓁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已没有了看赵九时的笑意和柔光,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起来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清冷:“此事不怪你。赵九确实是个变数。”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你觉得,他的武功如何?”
云先生闻言,心头一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揣摩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小主子的心思,斟酌了半晌,才字斟句酌地回道:“回殿下,此人深不可测。他的内力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愈战愈勇,遇强则强,打得越久,便越是厉害。属下属下从未见过这等邪门的功夫。”
“愈战愈勇,遇强则强?”
钱蓁蓁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竟是闪过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痴迷光彩。
光彩转瞬即逝。
她很快便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懒洋洋地一挥手:“罢了,此事办砸了便办砸了吧。反正我们的目的也已经达到,商路打通了。”
云先生如蒙大赦。
却听钱蓁蓁的声音又飘了过来,目光望向远处被暮色吞没的群山,嘴角是势在必得的笑意:“放心,我们要的东西,他们很快,便会双手奉上来的。”
“毕竟这天下除了我们,又有谁知道那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龙山寨后山。
兰花亦步亦趋地跟在青凤身后,脚下的步子,却像是灌了铅,一步三回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俏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与不安。
山风清凉,带着草木和湿土的味道。
可兰花心里头,却像是揣了个火炉,又急又烫。
她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一看到青凤那张冷得能刮下霜来的侧脸,又给咽了回去。
终于她憋不住了。
“宫主!”
她快走几步,追了上去,满脸焦急:“咱们就这么走了?九爷他一个人,还受着伤呢!怎么应付得来啊?”
青凤的脚步,没有停。
她只是侧过头,用那双比山间清泉还要冷的眸子,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竟是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于戏谑的笑意:“怎么?心疼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语调却像是三月里的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让你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怎么,真当自己是话本里那些个替天行道、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女侠了?”
兰花被她这话说得一张小脸通红,她跺了跺脚,不服气地撅起了嘴:“才不是呢!九爷和那个大当家的是亲兄弟!就算我不说,九爷他也一定会出手的!”
话说到这里,她却没有想到赵九出手相助时的场景,思绪飞到了半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赵九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赵九还不是判官,那副样子虽然讨厌,但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个性呢。
“屁。”
青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极为人性化的鄙夷:“你就是给自己找借口。他那点伤死不了。至于龙山寨那摊子烂事,他自己惹出来的,自然由他自己去了结。他暂时脱不了身,我们先走,去找线索,等他那边完事了,再来与我们会合。”
兰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青凤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眼底那丝笑意似乎又深了些。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怎么?自己主子爷不要了?”
“那”
兰花追上去:“宫主,咱们不等九爷了?那布防图”
“你觉得”
青凤忽然回头,眸子里闪着一种兰花看不懂的光:“无常寺左判官,生杀天下的大阎罗,李存勖都能死在他的刀剑之下,区区一张蜀地布防图,能难得住你的九爷?”
兰花哑口无言。
是啊,凭着九爷那身不讲道理的功夫,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兰花虽然心里还是不放心,可也知道,宫主决定的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她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像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那咱们去哪?”
青凤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下。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去大汉。”
“啊?”
兰花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去大汉做什么?咱们不是要去蜀地,找那份兵力布防图吗?”
青凤笑了。
那笑意极淡,像清晨时分拂过湖心的一缕薄雾,人还没看真切就散了。
“等他拿到了蜀地的布防图,就一定会来找我了。”
兰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被暮色笼罩的龙山寨,心里那份不安,却像是藤蔓一般越缠越紧。
聚义厅前,那片被血与尘浸透的黄土地上。
那声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又像一捧烧红了的炭火,狠狠地扎进了赵云川的心窝子里。
扎得他浑身一颤,那双本已黯淡的独眼里,骤然爆发出了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无尽酸楚,复杂到了极致的光芒。
赵九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地砸在那片被兄长的血、被他自己的血、被这世道无数人的血浸泡得发黑发硬的土地上。
他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额头抵着冰冷粗粝的地面,像一个迷路多年的孩子,要把自己重新塞回这片生养他的土地里去。
聚义厅前,死一样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嗷嗷叫着要跟人拼命的汉子,此刻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呆立当场。
他们看着场中那两个身影。
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站着的那个是他们的大当家,是他们心里头顶天立地的一座山。
可此刻,那座山像是被天雷劈过,被山火烧过,只剩下一截光秃秃透着悲凉的枯木。
跪着的那个,是方才神兵天降,救了他们所有人的九爷。
可此刻,这位在他们眼中已近乎神仙的恩公,却像个犯了弥天大罪的孩子。
他们想不明白,也看不懂。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比刀架在脖子上时更沉重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正笼罩着整个龙山寨。
赵云川的身子剧烈地一晃。
那只空荡荡的袖管,随之摆了摆,像是在嘲讽他这荒唐的半生。
他的眼里刚刚爬出来的血泪还未干,新的眼泪便又像决了堤的河,奔涌而出。
他看着跪在身前,那个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的弟弟。
那张被风霜刀剑刻满痕迹的脸上,所有坚硬的伪装,轰然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问三儿,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想问,三儿你这一身本事,吃了多少苦?
想问,三儿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废物大哥?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猛地扑了过去。
用那只仅剩的手,死死地、死死地抱住了赵九的头,将他紧紧按在自己胸口。
像是要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重新揉进自己的骨头里,血肉里。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回来就好”
“哥”
赵九缓缓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那颗在无常寺的晨钟暮鼓里,被磨得比山脚下最硬的石头还要硬上三分的心,就在那一刻,像是摔在地上,一瞬间成了一滩烂泥。
他也哭了。
像个终于找到回家的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兄弟二人,一个跪着,一个抱着,哭得像两个傻子。
周围那些糙汉子,一个个眼圈都红了,纷纷别过头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瞥。
心里头,又酸又涨。
不知过了多久,赵云川像是哭尽了这辈子的委屈,他松开手,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有些笨拙地替赵九擦去脸上的泪。
“傻小子”
他嗓子哑得像是破锣:“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他说着,自己却先笑了,笑声里还带着哭腔。
他摸着赵九的脸:“你没死?”
赵九用力地摇头:“我没死”
他又摸着赵九的耳朵:“真的是你?三儿?”
赵九用力的点头,几乎用尽了全力:“是我,哥。”
“好好”
赵云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随即,他那根一直绷紧了的弦,终于嘣的一声断了。
整个人头一歪,竟是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大当家!”
“哥!”
一片惊呼声中,整个龙山寨彻底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