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
钱蓁蓁手中那柄描金洒墨龙跃山水的折扇,随着啪一声轻响,收拢在了一处。
象牙扇骨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敲着白皙如玉的掌心。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笼罩了一层江南六月的烟雨,雾蒙蒙的,看不真切,偏生又藏着一座能将人神魂都溺进去的深潭。
她的嗓音,依旧是那般温软,像是吴侬水乡传来的小调,听着舒坦。
可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却又分明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清脆且不容置喙:“既然误会也已解开。解药我也奉上了。不知可否将我的侍女还给我?”
赵九低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躺在地上的汉子。
过江龙那张素来浪荡不羁的脸此刻瞧不见半分血色,嘴唇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紫色,胸口那点起伏,微弱得好似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若不是兰花那只小手始终贴在他的后心,以一股子绵柔内力为他吊着最后一口气,这位在江上颇有几分名声的汉子,怕是早就魂归地府去跟阎王爷称兄道弟了。
赵九再抬起头时,那双本就清亮的眸子,愈发澄澈,只剩下了一片沉如深潭的冷:“不行。”
两个字。
轻飘飘落在地上,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钱蓁蓁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笑意仍然挂在英气十足的脸上,似乎赵九说什么话,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
她是谁?
她是大辽,整个天下北方最得宠的公主,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枝玉叶,从小到大说一不二。
这世上从未有人对她说出过不行这两个字。
从她出生时起,她就从未从自己口中之外的地方听到过。
那睥睨天下,几乎是整个北方霸主的父亲不敢说。
那个朝堂之上,以断指称霸大辽,一言断前任生死的娘亲也不敢说。
甚至连比自己大十七岁,到死都没有碰过自己的夫婿,萧家大将军也不敢说。
就算是现在已经继位的大辽皇帝也不敢说。
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是从一个中原武林地位最低的杀手嘴里。
她觉得有趣,觉得好笑,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可爱极了。
她到底不是寻常养在深闺的女子,那点火气在心头打了几个转,便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压进了那双笑意似乎更浓了几分的眸子深处。
可当她的视线,瞥见赵九身旁那个叫兰花的丫头身子又往那姓赵的身旁挨了挨,那姿态,亲昵得就像是自家后院里那只喂熟了的狸花猫,只认一个主人。
一股无名火腾然升起。
笑容消失了。
她心头一声冷笑。
好你个赵九,当着我的面,就敢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
“哦?”
钱蓁蓁手里的折扇,唰一声又展开,不急不缓地摇着,扇出几缕带着上等脂粉香气的微风:“赵大侠这话,元瑾倒是有些听不明白了。”
赵九的目光,从那个被他封住穴道、满眼怨毒的侍女身上,挪回到过江龙那张几近于死人的脸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们二人中的是同一种毒。他的毒解不了,你的侍女就给他陪葬。
这话很不讲道理。
甚至有些无赖。
可从赵九嘴里说出来,却偏生带着一种天经地义般的笃定。
仿佛他说的不是什么江湖上的规矩,而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钱蓁蓁听完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如玉珠滚落银盘,在这片被血腥与杀气浸透的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她这一笑,当真是百媚横生,即便是一身男子装扮,也难掩那份足以倾倒众生的风情,看得龙山寨不少没见过世面的汉子,眼睛都直了。
“赵大侠这话,可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她摇着折扇,仪态万方地踱了两步,那双明亮的眸子,在场中那些义愤填膺的江湖汉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还是落回到了赵九身上:“比武过招,拳脚无眼,用些毒本也无可厚非。我既已给了你解药,便是全了我们中原武林的道义,不算坏了武林的规矩,可你呢?”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手中折扇遥遥一指,指向地上那具早已凉透了的侍女尸体。
“一出手便要人性命!”
“这又算是什么道理?”
她不等赵九答话,折扇又转向那个被点了穴的侍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竟是带上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意味:“我这婢女,不过是见亲妹惨死当场,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想为自家妹妹讨个公道罢了。你却废了她一只手,还要拿她的性命做要挟?”
“赵大侠!你还敢称大侠?你这般行径,与那些草菅人命的又有何异?”
赵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嘴笨,一向不善言辞。
他只晓得一个很朴素的道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先对妇孺动手。”
他沉声陈述着方才发生的事实:“她视人命如草芥,我才杀她。若我不杀她,今日此地又有几人能活?”
“哈哈!”
钱蓁蓁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前俯后仰:“说得好!说得当真是好!”
她猛地收住笑声,那张明艳动人的俏脸上,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讥诮:“可结果呢?”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地上那滩血,又指了指自己这边那个被废了手的侍女,和那个断了臂的契丹少年。
“死的是我的人!伤的也是我的人!”
“而你这边呢?”
她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在那些商队百姓、龙山寨山匪的脸上一一刮过。
“一个人都没死,一个都没少!就算是重伤的,也都拿到了解药!”
“赵大侠,你倒是与我分说分说,这又是何道理?!”
“难不成,这江湖只许你赵大侠杀人,就不许我的人还手?这便是你口中的规矩?”
“她有我为她做主。若是今日,她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那你这番话,岂不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届时,生命、大言不惭的便成了你赵大侠了!”
一番话,又快又急,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竟是将赵九那点从刀口上、从死人堆里悟出来的朴素道理,给驳得体无完肤。
更是将这满场的江湖汉子,给说得哑口无言,一个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竟是觉得她说得,好像并无错处。
赵九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公子哥,比他这辈子杀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难缠。
兰花在一旁气得一张小脸通红,她叉着腰,便要上前理论:“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只温暖而干燥的大手给攥住了。
是赵九。
他下意识地将兰花拽到了自己身后。
动作行云流水。
可就是这个动作,落在钱蓁蓁眼里,却像是一根最细、最锋利、淬了剧毒的绣花针,不偏不倚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口。
扎得她眼眶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好啊。
好你个赵九。
我千里迢迢,从吴越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受尽苦难,还要在几个色眯眯的臭男人面前女扮男装。
你倒好,身边竟是又多了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还当着我的面护着她?
钱蓁蓁那颗心,像是被整个儿地泡进了三伏天里那最酸的陈年醋坛子里,又酸又涩,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她那张俏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决绝的冰冷。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随即,她猛地一挥手。
“杀了他!”
那声音,尖利,凄厉,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
她身后那七名一直如木桩般沉默着的护卫,在听到指令的那一刻,眼中同时迸发出凛冽的杀机。
七道身影,如七道离弦之箭,从七个截然不同的方位,朝着赵九暴射而来!
刀光,剑影,鞭声,钩响!
七种奇门兵刃,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伐之网,在那一瞬间便将赵九周身上下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赵九心头一凛。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兰花推向远处,手中刀剑齐出,不退反进,迎着那七道森然杀机,便冲了上去!
“当!当!当!当!”
一连串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整个山谷!
只交手了十余招,赵九的心便沉了下来。
这七个人中,竟有三个是货真价实的劫境!
剩下的四个也都不是庸手,是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那道门槛的高手!
七人合击之术,更是精妙绝伦,进退有据攻守兼备,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竟是将他死死地压制在了方寸之间,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赵九的反应已是快到了极致。
可面对这等围攻,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就在他一剑荡开正面袭来的一柄判官笔时,一道阴狠毒辣的钩影,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从他肋下死角探出。
“嗤啦——”
一声裂帛之声。
赵九只觉得肋下一凉,随即一股火辣辣的剧痛传来。
他低头一看,腰间的衣衫,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殷红的鲜血,正从那里汩汩地往外冒。
受伤了。
“等等!”
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毫无征兆地响起。
是钱蓁蓁。
她那张俏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她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木头,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可她没想过真的要伤他。
更没想过要他的命。
那七名护卫闻声,攻势皆是一缓。
可就是这片刻的迟疑,那名用钩的护卫,脸上露出一丝狞笑,竟是欺身而上,手中钢钩不退反进,再次朝着赵九的心口,狠狠掏去!
他要趁此机会,一击毙命!
可他的钩却停在了半空中。
钱蓁蓁不知何时,已经闪身到了他的面前,一只纤纤玉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大,可那名护卫,却像是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给咬住了,身子剧烈一颤,竟是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钱蓁蓁没有看他,只是用一双能杀人的眸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冰冷怨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她缓缓松开手,那护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钱蓁蓁这才转过身,看着那个捂着伤口,脸色有些发白的赵九,心头一痛,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她冷哼一声,指着那个早已吓傻了的兰花,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跟我走。”
兰花哪里肯依,躲在赵九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骂道:“我才不跟你走!你这个疯子!”
钱蓁蓁气得胸口一阵起伏,便要上前拿人。
可她刚迈出一步,脚步便顿住了。
不止是她。
在场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所有人的脚底板,笔直地冲上天灵盖。
那不是天冷了。
那是一种,仿佛连魂魄都要被冻住的,源自于血脉最深处的恐惧。
风停了。
林子里的鸟也不叫了。
整个世界都顿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赵九面前。
那是个女人。
一个美得不似凡尘中人的女人。
一身再简单不过的青衣,却仿佛将这天地间所有的灵秀都聚敛在了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眸子,比冰还要冷,还要静。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了这方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悍不畏死的山匪,还是修为高深的护卫,在她面前,都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随风飘散的尘埃。
连呼吸都成了一种罪过。
女人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对着地面轻轻一弹。
“咄。”
一声轻响。
一柄不过三寸长、通体漆黑的匕首,竟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钱蓁蓁脚前半寸的地面上。
匕首入地三分,只留一个柄在外,兀自嗡嗡作响。
仿佛在警告,再上前一步,死的就是你。
无常寺,东宫地藏。
青凤。
她来了。
兰花如蒙大赦,跑到了青凤身边,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
钱蓁蓁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那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两张迥然不同的面容,在面对面时,容颜竟能平分秋色,让一众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山匪急坏了脑袋,生怕少看谁一眼,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钱蓁蓁看着眼前这个青衣女人,光是一眼,便已经才出了她的身份。
从大辽出发的时候,她的三位师父就告诉她,这中原大地上,最不能惹的有七个人,其中这位青凤,便是名列前三的人物。
她明亮的眸子里,露出了深深的忌惮,缓缓抬起手,食指与拇指相扣,放在唇边,吹出了一声清越至极的哨响。
“唳——!”
一声高亢的鹰啼,从云层之上,穿金裂石而来。
一只神骏异常的白色海东青,破开云层,如一道白色的闪电,盘旋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那鹰隼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青凤,竟是透出一股子人性化的警惕与敌意。
青凤笑了。
那笑意极淡,像清晨时分拂过湖心的一缕薄雾,人还没看真切就散了。
可偏就是这缕笑意,让周遭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一点暖气又给吹得一干二净。
“一盏茶。”
她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清清冷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滚出这里。”
“否则。”
“死。”钱蓁蓁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青凤身后的赵九,又看了看青凤那张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的脸。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竟是冷笑了一声:“我们还会再见的赵大侠!你还会来找我的!”
她转过头,对着那个同样被青凤气场所慑,脸色发白的云先生说道:“云先生请吧。”
她合起折扇,转身就走,谁也不看,声音却响亮:“请殿下上车。”
那只神骏的海东青,发出一声不甘的啼鸣,振翅而起重新没入云端。
云先生怨毒地看了一眼赵九,也只能带着自己仅剩的几个徒弟,狼狈地跟了上去。
一场足以将龙山寨夷为平地的风波,就这么以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直到那伙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龙山寨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才终于嘣的一声,松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地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朝着那个依旧站在场中,捂着伤口的身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多谢九爷救命之恩!”
“九爷大恩大德,我等永世不忘!”
一片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叩拜声,响彻整个山寨。
赵九却像是没有听到。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兄长。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在赵云川那双写满了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无尽酸楚的独眼前。
赵九跪了下去。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了那片沾满了血与尘的黄土地里。
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嘶哑。
“哥。”
“对不起。”
“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