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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一封黄泉信,三尊活菩萨(1 / 1)

沈寄欢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天的赵九没走。

他像是担心什么,一直盯着那对双生儿。

直到他们安安静静地在苏英身边睡去。

赵九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拿了出来。

三万贯的飞钱、《天下太平录》、长安的地契。

全部给了赵玉宁。

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第二日的日头上了山,赵玉宁睁开眼,怔怔地看了他好久。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

她好漂亮。

身边的小家伙也笑了。

在她身边,赵匡胤就显得有点丑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一抓赵九。

赵九又哭了。

他抹去泪水,才带着沈寄欢离开。

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爹娘的事。

沈寄欢看不懂赵九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他从不会责怪别人,也绝不会愤怒。

他似乎没有愤怒。

他能理解这天下所有人做出来的所有事。

却无法让自己从那样的悲痛里走出去。

他回到钱府时,找到了钱元瓘,问他还有没有酒。

当然有。

钱元瓘笑了。

他们从天亮喝到天黑,从天黑喝到天亮。

足足喝了三天。

喝到钱元瓘要把女儿嫁给赵九的时候,沈寄欢才出手。

她认为这两个男人该睡觉了。

大漠的风,是不讲道理的。

它像一头看不见的、饥饿了千年的老牲口,一口气吹了几千年,也不嫌累。

它啃噬沙砾,啃噬枯骨,也啃噬人的念想,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硬邦邦的东西,都磨成最细的粉末,再一口气吹到天边去。

红姨就站在这风里。

她那件红袍,早就被沙子和日头磨得失了颜色,只在衣角处还剩点倔强的红。

她的目光越过被残阳烧成血色的沙丘,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在等人。

等一个瞎子。

等一个她亲手送出去,却不知是死是活的瞎子。

在那片血色沙海的尽头,天地相接的地方,起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点像是被风吹了过来,由远及近,渐渐拉长,成了一骑,两人。

一匹瘦得只剩骨架子的老马,蹄子陷进沙里,再拔出来。

马背上,是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他身后还有一个女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背后死死抱着他,像是怕他被风吹走了。

当那匹老马,终于将最后一口气吐尽,拖着步子停在无常寺那座黑漆漆的山门前时,红姨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非但没有落回肚子里,反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了紧得生疼。

是曹观起。

可又好像不是那个曹观起。

他还是那副瞎子的打扮,脸上蒙着那块半旧不新的黑布,可他身上那股气全变了。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却像是一柄刚刚出了鞘的刀。

一柄才饮饱了仇家血,刀锋上还带着一丝温热,正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刀。

曹观起翻身下马,动作不快,却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桃子也跟着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她看了一眼红姨,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到一旁,像一道被稀释的影子。

“红姨。”

曹观起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我回来了。”

红姨一步抢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她把他拽到山门后的阴影里,压着嗓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可想清楚了?”

“佛祖在千佛殿,三位地藏,一个都不少。”

“进了那扇门,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你心里那杆秤,自己可得端稳了!”

“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曹观起任由她抓着,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风吹起他蒙眼的黑布,露出一角苍白的皮肤。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明白。”

他的背影,在愈发浓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决绝。

像是要去赴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死约。

桃子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殿宇深处,她没有片刻的停留,身形一转,便朝着另一个方向急掠而去。

她去了西宫。

去了曹观起那座,冷清得像是被人从记忆里都给抠了出去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扫得干净,显然是有人日日精心打理着。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有三个少年,正在练功。

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拳脚带起的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

他们的身形比离开时都壮实了,骨架子长开了,脸上也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英气,不再是那副总也吃不饱的黄皮寡瘦模样。

是她的弟弟们。

唐双,唐七,唐十三。

他们看见了桃子,脸上的惊喜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开。

“大姐!”

三个少年,像三只归巢的乳燕,呼啦一下便围了上来。

可桃子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冷漠的脸上,却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的手,像两块刚从冬日河水里捞出来的冰,一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唐双。

她从怀里掏出几本册子,还有一叠厚厚的飞钱,不容分说地塞进了唐双的手里。

像是在塞一辈子的嘱托。

那几本册子,是她用命换来的东西。

傀儡术,炸药和炸药,还有六爻卜卦的暗器。

“走!”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刀子在刮一块生了锈的铁。

“现在就走!去川蜀,听说那里刚打完仗,官府管得松,找个山沟沟躲起来,是你们活命的地方!”

唐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大姐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姐,你这是做甚?”

“曹先生他”

“闭嘴!”

桃子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这寂静的院子里。

“不许再提他!”

她看着眼前的三个弟弟,那双向来没什么神采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绝望。

“我问你们,他待你们,好不好?”

唐双愣愣地点头:“好曹先生待我们,恩重如山。”

“那便好。”

桃子的脸上,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说:“我今晚就要杀了他。”

“什么?”

三个少年,如遭雷击,齐齐僵在了原地。

唐双的嘴唇哆嗦着,他想问一句为什么,想劝自己的姐姐莫要做傻事,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桃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现在就滚!”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像是杜鹃啼血。

“再不走,等他回来,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她猛地抽出腰间的匕首,那把曾属于刘玉娘,饮过皇后之血的匕首,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直直指向了自己的亲弟弟。

“滚!”

“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那双眼睛里,是毫不作伪的杀意。

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她不是在说笑,她是真的会杀了他们。

三个少年,终于怕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姐姐,看着这个他们从小到大,都无比依赖的姐姐,此刻却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罗刹。

他们想不明白。

可他们知道,阿姐的话,从来都不是假的。

再不走,就真的会死。

唐双死死咬着牙,通红的眼眶里,滚下两行滚烫的泪。

他对着桃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然后,他一把拉起早已吓傻了的两个弟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消失在了那片被夜色彻底吞噬的大漠里。

桃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直到那三个身影,再也看不见,直到那急促的脚步声,彻底被风沙掩盖。

她手中的匕首,才“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那副一直紧绷着的身子,也像一根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筋的麻绳,软软地瘫倒在地。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却像是从冰窖里吐出来,带着能把骨头都冻裂的寒。

她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捡起那把匕首,用袖子擦干了上面的泥沙,也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痕。

她走进曹观起那间,简陋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卧房。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沙土的味道。

她没有点灯。

她只是坐在黑暗里,坐在那张冰冷的床沿上。

她坐在黑暗里,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她握着那把匕首,安静地等待着。

等那个,救了她弟弟们性命的男人回来。

然后,亲手将这匕首,送进那个救了她性命的男人的心口。

---

千佛殿。

殿门在曹观起身后,发出的沉闷声响,缓缓合拢。

仿佛隔开的,不是一方庭院,而是人间与黄泉。

殿内很空,也很满。

空是除了那几道沉默如石雕的人影,再无旁人。

满是那数不清的佛。

一千尊鎏金的佛像,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望不见顶的穹顶,每一尊佛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她们的眼睛,在千百盏长明灯豆大的光晕里,闪烁着幽微的光,像是藏着一千种拷问,一千种审判。

曹观起就站在这千万道目光的交汇处。

他能感觉到,有三道视线,比那佛像的目光更真实,也更冰冷,像三把无形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道来自刑灭。

那位掌管着无常寺铁律的北宫地藏,就站在殿中左侧,一身黑袍,面沉如水,那双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冷杀意,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一道来自青凤。

她站在右侧,依旧是那副慵懒妩媚的模样,斜斜靠着一根蟠龙柱,可她看着曹观起的眼神,却带着狠。

最后一道,来自逍遥。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抱胸,斜倚在殿门旁最不起眼的阴影里,可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没了半分笑意。

他看着曹观起,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透了的人。

而在这三道视线的尽头,在那高高的莲花宝座之上,还坐着一个人。

无常佛。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真正的、没有生命的佛,与这满殿的佛像融为了一体,仿佛亘古以来,他便一直在那里。

可曹观起能感觉到,这满殿的压抑,这刺骨的寒意,都源自于他。

“曹观起,参见佛祖。”

他缓缓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死水般的殿堂,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幸不辱命。”

话音刚落。

“哼!”

一声冷哼,如平地起惊雷,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刑灭一步踏出,那双阴冷的眸子,死死锁住了曹观起:“幸不辱命?我问你,尚让何在!寻佛之事大于天,你却让他死在了洛阳!你也配说这四个字?”

那声音,字字如刀,句句如剑,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审判之意。

逍遥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撇了一下。

青凤的眼中,则闪过一丝快意。

可曹观起却笑了。

在那块遮眼的黑布之下,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尚让?”

“地藏大人说笑了。”

他缓缓直起身子,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了刑灭的方向:“他本就不该活着。他若活着回来,要死的,便不止他一个。”

“你!”

刑灭的眼中,杀机暴涨:“放肆!”

“不过”

曹观起没有理会他的暴怒,自顾自地说道:“他想说的话,我已经替他带回来了。”

他伸出手,慢慢探入自己那件早已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衣襟里。

那一瞬间。

逍遥不再倚着柱子,他站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如鹰。

青凤那只搭在腰间的手,轻轻握住了剑柄的末梢,指节微微泛白。

刑灭周身的气息,更是瞬间收敛到了极致。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曹观起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一封用最寻常的黄麻纸封好的信,封口处,是一个早已干涸了的血指印。

“尚让亲笔。”

曹观起举着信,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

莲花宝座之上,那尊一直沉默如石像的无常佛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封信,便从曹观起的手中,无声无息地飞起,像一只没有分量的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了无常佛那只修长、苍白,常年不见天日的手中。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千百盏长明灯的灯芯,在发着噼啪的轻响。

时间像是被佛祖捻在了指间,凝成了一块琥珀。

无常佛拆开了信。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没有人知道那信上写了什么。

也没有人敢动。

终于。

无常佛放下了信。

那张薄薄的,写满了字的黄麻纸,在他手中,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簌簌而落。

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曹观起,也没有看逍遥,更没有看青凤。

他那双深邃得如同星海,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眸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落在了刑灭的身上。

然后。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九幽之下的黄泉之水,带着一股能将人魂魄都冻结的寒意,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里,缓缓流淌。

“刑灭。”

“为何要出卖我?”

轰!

像是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刑灭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血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抽干了,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眼中的惊骇、恐惧、难以置信,最终都化作了一片,万念俱灰的死寂。

他忽然,笑了。

笑得无比凄凉。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

剑光如雪,快如闪电。

可他不是攻向任何人。

而是翻转手腕,将那柄锋利的剑锋,狠狠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他要自尽。

可就在那冰冷的剑锋,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前一刹那。

一道残影,一闪而过。

无常佛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弹。

“铛!”

一声脆响。

那柄精钢铸就的长剑,竟应声而碎,化作了漫天纷飞的铁屑,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

剑碎了。

碎得像一场镜花水月。

漫天纷飞的铁屑,在灯火的映照下,像是下了一场细碎冰冷的雨,每一片都折射着刑灭那张写满了绝望的脸。

逍遥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一直以为,无常佛的武功,是深不可测。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那不是深不可测。

那是另一个,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截然不同的天地。

是真正的弹指灭道。

“想死?”

无常佛的声音,依旧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像是神明在俯瞰一只试图挣脱蛛网的蝼蚁。

“在这千佛殿,我说你生,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我说你死,你连跪着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完,便不再看那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连自尽都成了一种奢望的刑灭。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落回到了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站着的瞎子身上。

“曹观起。”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回荡。

曹观起的身子微微一躬。

“属下在。”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你做得很好。”

“果然是龙首可斩,旧烛可归,佛可寻。”

无常佛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于欣赏的淡淡光芒。

“当赏。”

他伸出手。

一枚通体赤红,不知是用何种材质雕琢而成,入手处却带着一丝温热的令牌,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令牌之上,用古老的篆文,刻着两个字。

判官。

“从今往后。”

无常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响彻整座千佛殿。

“你,便是我座下,右判官!”

右判官!

三个地藏的脸,明显一沉。

无常寺立寺百年,便有左右判官之职,地位仅在佛爷之下,掌管所有无常使的生杀大权。

可左判官之位,一直空悬。

而右判官之位,只有尚让一人。

得到这个位置的,竟是一个入门不过数月,甚至连眼睛都看不见的瞎子。

这何止是赏?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可无常佛的话,还没有说完。

“并兼,南宫地藏之职。”

这岂不是说。

从今往后,这个瞎子,便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还在他们之上?

无常佛手腕一翻,那枚赤红色的判官令,便稳稳地落在了曹观起的手中。

“传我法令。”

“告之全寺上下,自今日起,右判官所言,便是我所言。”

“在我之下。”

“他为第一人!”

话音落定。

整座千佛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曹观起握着那枚,还带着无常佛体温的令牌,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和却又无比浩瀚的力量,正顺着令牌缓缓涌入他的体内。

他手中的,不是一块令牌。

是半座无常寺的权柄。

是无数人的生杀大权。

他成了这片黄沙大漠里,除了无常佛之外,最不能得罪的人。

他缓缓地将令牌收入怀中。

然后,对着那高高的莲花宝座再次深深一躬。

“谢,佛祖。”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喜悦,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可他的心,却早已飞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飞出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黄沙。

飞回了西宫那座,小小的院落里。

他想起了那个,等待着他的女孩。

他成了这无常寺的右判官,成了这人上之人。

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又该是什么?

他该如何去面对那个一心想要杀了自己的桃子?

曹观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充满了苦涩与无奈的弧度。

他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了殿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深沉的大漠。

赵九。

你还是回不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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