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觉得,今日的雨格外的大。
像是他这一生经历过最大的雨。
赵衍打断了他。
他不想再听任何的解释。
他指了指门外。
那片比墨更浓的雨幕。
他准备好了问多问题。
他想要查探清楚所有的来龙去脉,想要找到所有的线索,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在山上待了那么多年,想知道是谁把他们逼成现在这样。
可当他见到父母,见到这两个曾经是顶天立地的保护伞,如今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变得胆怯和发抖的人时。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种平静,像是心停止了跳动。
他不想去问了。
因为他发现,他们从来都没有顶天立地过。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父母平凡的那一刻,他心里便再也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了。
赵淮山在颤抖。
苏英在啜泣。
他们都是人。
为何要强求呢?
赵衍笑了。
他的笑里,藏着什么?
他被丢在山林,这何尝不是一种背叛?
他已经不想知道一切的答案了。
“箱子在哪儿。”
赵衍的声音冰冷,眼神暗淡。
赵淮山的颤抖停了下来,他的眼里是不可思议:“衍儿你”
“我知道有九口箱子。”
赵衍没有理会赵淮山:“但我不知道你们带走了几口,我这里有一口,老五的箱子也在我这里,老四的箱子我方才已经取到,这便已经有了三口。
“你要箱子干什么!”
苏英的声调忽然升高。
“你生孩子干什么!”
赵衍的声音更大,更尖锐,更刺骨。
他的质问没有了下文。
苏英又在啜泣了。
她似乎在埋怨,她的眼里写满了悲怆。
可她从未想过,在冥冥中,她已杀死了一个儿子的心。
“那不是你该动的东西”
赵淮山缓缓地开了口:“衍儿,爹做的事情你现在无法理解,但你相信爹,总有一日总有”
“我等不到了。”
赵衍叹了口气,望向门外的大雨中伫立着的影阁杀手:“他们是影阁的人,如果今天要靠杀人便能拿到箱子,那他们便是我的左膀右臂。”
“可如果我没有拿到箱子,他们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我。”
赵淮山又露出了那副不可思议地脸:“你怎么会和影阁牵扯在一起”
“问你啊!”
愚蠢。
简直愚蠢到令人发指。
赵衍站起来,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了父亲:“为什么我会被影阁的人抓到,为什么他们要我找箱子,为什么你身上藏着这么大的秘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你背负的罪孽,你背负的责任,要让我来承担!”
“为什么!”
他双目赤红,牙龈渗出鲜血,颤抖地手在极力压制着拔刀的冲动。
他也很想知道什么他会和影阁牵扯在一起。
“你可以不给我吃,不给我穿,可以一家人穷到穿一条裤子,可以饿到满眼发昏吃人肉,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配和你们吃一口饭,和你们住一天,凭什么我他妈的生下来就要在刀尖添血?”
“为什么要生我们!”
大雨。
月如血。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赵淮山怒吼着。
他青筋暴起,他手足无措,他看向别处,他声嘶力竭。
他道歉的时候,终于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生你生错了,我不该生你,我错了,行吗?”
“箱子”
赵淮山闭上了眼:“不能给你。”
“我的命”
赵衍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不如那口箱子么?”
赵淮山没有再说话。
苏英已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要杀了我们吗?为了一口箱子?”
“那你动手吧。”
“赵衍,你三岁那年,我抓住你偷吃大哥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畜生。”
“没想到,你居然还能做出带人来杀你爹的举动。”
“杀吧,我们一家都在这里!你杀吧!”
赵衍愣住了。
我们
一家
沉默。
冗长的沉默。
急促的脚步声踏破雨点,走到了门外。
“七爷,南房找过了,没有。”
“七爷,北房找过了,没有。”
“七爷,东西客房也没有。”
赵衍的眸子沉了下来。
他极力地让自己冷静。
现在能救他这条命的。
只有他自己了。
这世道,甚至连向父母乞求可怜,都换不回一条命来。
九口箱子。
兄弟五人一人一口。
还剩四口。
父母二人应该只有一口。
剩下的三口在哪儿?
南山村已被翻了个底朝天,那里的人杀完了,也没有一口箱子。
他们会藏在哪?
赵衍很想逼问,很想将他们全绑起来,让他们知道影阁的手段。
可他终究下不去手。
他知道,赵淮山什么都不会告诉他。
他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已什么都拿不到了。
当无助侵蚀了一个人的时候。
熬过这个夜。
他就该长大了。
现在,他该面对什么呢?
那一瞬间,他已做好了决定。
他不想违背自己的想法。
那是他活着的证明。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和死,没有任何区别。
他终于还是放下了。
转身,走出房间。
他没有斗笠,没有披风,甚至只有一身单薄的外衣。
可他还是走了。
他冲入大雨之中,拔出了刀。
他需要泄愤。
想这个时代,每一个手握权力的人一样泄愤。
杀。
只有鲜血,能让他的愤怒平息。
“我不知道箱子在哪儿。”
他打算叫走所有打算拔刀的影阁杀手。
“一口箱子不够,还需要一把钥匙,一把钥匙,绝对比一口箱子的价值,还要高。”
杀手们动容了,他们缓缓向外走去,手里还保持着拔刀的架势。
这和楼主的命令不同。
但还有机会。
他们还不需要动手。
脚步渐渐离开了院落。
赵淮山的颤抖,并没有停下来。
现在,他身上已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了。
他的巴掌落了下来。
落在那个身强体壮,甚至比他还要高出一头的老四脸上:“你把箱子,给那个孽畜了!”
赵十三呆呆地跪在地上。
慢慢的点头。
他不明白那个箱子代表着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他视若珍宝的生命,竟在父母的眼里如此轻贱。
可他知道,错的一定不是爹娘。
他甚至没有计较那一巴掌,而是仰起头问:“爹我能回家么?”
“滚。”
赵淮山的声音里已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的声音冰冷,像是在拒绝一个讨饭的乞丐。
“这里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爹。”
“我不是赵淮山,我已改了命。”
“过去都已经过去了。”
“你也改个名,自己活去吧。”
赵淮山蹲下身,抚摸着苏英的腹部。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的期待。
他的爱。
他的一切,都在苏英腹部的那个孩子身上。
而不在自己这里了。
赵十三释然的笑了笑。
他起身的样子,像一头骡子。
他走出房间。
走到大门。
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风尘仆仆,怀着一脸担忧,从屋门探进脑袋。
“弘殷啊,你家咋啦?咋来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