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是上天落下的刀子,一刀一刀,要把洛阳这头断了脊梁的老狗,活活剐死在泥泞里。
可狗要活着。
人也想活着。
所以有灯。
灯火就像棺材里最后一口气,虽然昏黄,虽然微弱,却总算还带着一丝活人的暖意。
一个女人正在吐。
她没有吃坏肚子,也没有喝酒。
但她还在吐。
这是一个标志。
标志着新生命的降临。
她笑了。
笑得很暖,笑得五味杂陈。
她低下头,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就在她转过头,想去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孩子他爹的时候。
她愣住了。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被扼住了喉咙,嘶哑的气音。
一个跪着。
他很高大,肩膀很宽,那身粗布的衣裳,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着他那如同山峦般起伏的肌肉。
头垂得很低,身体在发抖,剧烈地发抖。
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孤狼,从他喉咙最深处,一声一声,艰难地挤出来。
跪着的人宽厚的肩膀上有一只脚,脚的主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品着泡好的茶。
他比跪着的那个男人要瘦削,身形却更挺拔,更冷硬。
像一棵在万年冰川里,独自生长了千年的寒松。
他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
落在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比绝望更深的雨幕里。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种,比这冷雨更冷,比这黑夜更黑的悲凉。
门外。
门外站着很多人。
黑色的披风,黑色的斗笠,黑色的刀。
他们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安静地站在滂沱大雨中,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们在等。
等屋子里的人,死。
影阁。
“茶很好。”
喝茶的少年声音很平静,如一马平川的荒原,没有半分起伏:“新炒出来的龙井,洛阳城里怕是不多,能喝得起这样的茶,想必下一个孩子,你们一定能养的很好吧。”
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女人在一瞬间,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她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那两张无比熟悉的脸。
也看清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宽阔的,让她心如刀绞的身影。
“衍儿”
“十三”
她的声音,像一根被绷断了的弦。
沙哑,破碎,不成曲调。
那个跪在地上的赵十三,听到她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
他很不情愿,很不理解,很不相信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刚毅的线条,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
那双在战场上,足以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虎目,此刻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叫了半辈子娘的女人。
看着她那张依旧美丽,却又陌生得像是隔了一辈子的脸。
“娘”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
“娘”
他想问。
他想站起来,冲到她的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声嘶力竭地问她。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们丢下?
为什么你们可以住这么好的宅子,过这么安稳的日子,甚至有了一个新的孩子?
而我们,却只能像两条野狗一样,在那个吃人的世道里,挣扎求生?
我们做错了什么?
是孩儿不够听话吗?
是不是我们从生下来,就是多余的?
他想问。
这些话,像一块块烧红的烙铁,堵在他的喉咙里,烫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是捧日军里,悍不畏死的勇士。
他是在刀山火海里,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汉子。
可在此刻。
在这个女人的面前。
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骄傲,都碎成了一地狼藉。
他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好汉。
他只是一个,被娘抛弃,无助的孩子。
赵衍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落在了自己那个已经哭得像个孩子的弟弟身上。
胸口像压着一块万斤的巨石。
让他无法呼吸。
他同样没有勇气,去直视那个女人的眼睛。
他只能把气撒在弟弟身上。
“我让你来哭丧的?”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赵十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声声地叫着娘。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也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奢望。
苏英的身子,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两个儿子,看着他们脸上那足以将她溺毙的痛苦。
她也想哭。
她也想哭。
可她的眼泪,早在多年前那个同样的雨夜,就已经流干了。
雨,还在下。
风,更大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冰冷的水花。
也溅起了赵衍眼底深处最后一抹冰冷的光。
他知道。
他要等的人。
到了。
影阁的人散开时,风裹着雨,像一头咆哮的野兽,闯了进来,吹得那豆昏黄的灯火几欲熄灭。
一个男人冲了进来。
他很高大,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儒衫,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热气腾腾的肉包。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也带着一丝为人父的温柔。
可当他走进屋里的时候,脸上已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院墙里几十个带着刀的杀手。
看见了屋子里那两尊,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石像。
也看见了瘫坐在墙角,那个面如死灰,如同失了魂魄的女人。
“啪嗒。”
他手里的肉包,掉在了地上。
白生生的包子,滚落在混着泥水的地砖上,沾满了污秽。
就像他那张儒雅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比地上的包子还要惨白。
“衍儿”
“十三”
他的声音在抖。
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被撕碎的落叶。
赵淮山。
这个名字,曾经是他们的天。
可谁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头望去时,天已经塌了。
赵衍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叫了半辈子爹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惊慌失措,写满了愧疚与恐惧的脸。
他的心,不疼。
只是麻木。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麻木。
在安逸的生活面前,天甚至什么都撑不起来。
赵十三已不再哭。
他只是抬着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那眼神里,没有了委屈,没有了孺慕。
只剩下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后,最纯粹的愤怒。
“爹。”
赵衍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可那冰面之下,是足以将一切都冻结的刺骨寒意。
“我们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赵淮山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想上前,可他的脚,像灌了铅。
一步都挪不动。
他能说什么?
对不起?
说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任何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只是一个,抛弃了自己儿子的懦夫。
“看来,我们不该回来。”
赵衍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责备:“我知道,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
“我回来,只是想问一句话。”
赵怀含着泪,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
“你们”
赵衍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悔过吗?”
后悔。
这两个字,像两座无形的山轰然压下。
压得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他们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似乎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赵淮山已经岔开了话题。
岔开了这两个燃烧着最后亲情的少年,最重要的问题。
“你们过得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