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摇。
映着狱水幽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眯着,盯着地上那滩叫尚让的烂泥。
“疯魔?”
他笑了。
笑声低沉,在喉咙里滚动,比地牢里穿堂而过的阴风,更冷,更瘆人。
“这世道,本就全是疯子。”
“只有疯子,才能活得快活。”
“清醒?”
他嘴角的弧度愈发残忍:“清醒的人,才活得最痛苦。”
他缓缓踱步,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丧钟在为尚让倒数。
他走到尚让面前,用靴尖轻轻踢了踢那磨盘大的铁球。
铁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当年是何等风光?”
狱水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嫉妒的快感。
“佛祖座下第一谋士,算无遗策,天下闻名。”
“怎么追了个箱子,就把自己追成这副德性了?”
尚让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着那口黑色的铁箱,仿佛那里藏着他一生的悔恨。
“你不懂。”
他咳着血,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
“那不是人的力量。”
“那是神魔的力量。”
“凡人,一旦窥见神魔之秘,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会被那股力量吞噬,撕碎,变成一个只有欲望,没有灵魂的空壳。”
狱水幽听着,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他蹲下身,与尚让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平视。
“那又如何?”
他凑到尚让耳边,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
“你不想再看一次吗?”
“看一次,那神魔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模样?”
尚让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双早已失去光彩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射出一缕惊骇欲绝的光。
他看着狱水幽,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真正的魔鬼。
“你”
他的嘴唇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
“你知道了?”
狱水幽笑了。
笑得无比得意,无比猖狂。
“这天下,就没有我铁鹞不知道的秘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尚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的虫子。
“李唐末代皇帝,在临死前将大唐最后的国运,分藏于九口宝箱之中。”
“每一口箱子里,都藏着惊人的秘密。”
“九把钥匙分别交给了九个世家大族,宗族是李唐的底蕴,你以为黄巢让你找的是什么?是他娘的金银?”
“黄巢杀了那么多的世家,手里却只有一把钥匙!只能打开一口箱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足以焚尽天地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只可惜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惋叹。
“那三位开创了神话的英雄,太天真了。”
“他们以为,留下这惊世骇俗的武学,是为了让后人保家卫国,行侠仗义。”
“他们不懂。”
“不懂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外敌,什么逆贼。”
“而是人心。”
衣柜里。
沈寄欢的心,已经凉透了。
她看着那个状若疯魔的狱水幽,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世道的黑暗。
可在这个男人的面前,她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井底的一只蛙,以为头顶那片天,就是整个世界。
这个局。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一个从大唐覆灭之前,就已经布下的,横跨了数十年的惊天大局。
九龙秘宝箱。
它不是希望。
它是一个饵。
一个用天下无敌的神功,用匡扶社稷的大义,精心包裹起来,最致命的毒饵。
它钓的,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它钓的,是这天下所有心怀不轨的,被欲望吞噬了灵魂的枭雄。
而无常寺,影阁,甚至更多她不知道的势力,都只是这场饕餮盛宴中,争抢着毒饵的疯狗。
执棋者,是铁鹞。
是刘玉娘。
另一边的衣柜里。
小藕的身体仍在发抖。
她靠着那个滚烫的火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她仿佛在看一场早已注定了结局。
所有人都会死的结局。
她眼里流出来的已不再是眼泪。
而是血。
她已经快死了。
她快窒息了。
外面的绝望,比衣柜里,更让人压抑。
可就在此时。
一只手缓缓地,缓缓地,极慢极慢地放在了她攥紧,指甲嵌入血肉里,干枯的手背上。
小藕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猛地仰起头。
她已经在极力控制自己的身躯,可还是发出了颤抖。
她仰起头时,看到了一双坚定的眼睛。
那双眼本不坚定,赵九甚至还在颤抖,如雨般的大汗将他整个身躯都已浇头。
但不知为何,那双眸子一动不动。
瞳仁一动不动。
定海神针般轰然砸入了小藕的世界里。
她的世界破碎了。
她的嘴角渗出了血液。
她任由着那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
雷鸣般的电瞬间席卷了小藕的身躯。
她卷锁着的身体,变得平静了下来。
小藕有些疑惑,她的眼神却不忍从那双坚定的眸子上挪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可以让人平静的眼神。
她想说话,想问些什么。
却哑在口中。
冷汗湿透了的身躯,终于不再抖了。
“所以”
尚让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却又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箱子的秘密。”
“你知道打开它的人会疯。”
“所以你才把它放在这里。”
“放在这个离铁鹞地牢最近的地方。”
狱水幽点了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愧是尚让。”
“死到临头,脑子还这么清楚。”
他走到那口箱子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箱盖。
“这口箱子,只是一个开始。”
“它会像一颗种子,在这座地牢里生根发芽。”
“它会让那些自命不凡的江湖高手,那些心高气傲的亡命之徒,一个个都变成为了力量,不择手段的疯子。”
“他们会为了它,自相残杀。”
“他们会为了它,把这里变成一座真正的地狱。”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病态的兴奋。
“而我,只需要在这里等着。”
“等着那个,最终能从这场血腥的厮杀中活下来的人。”
“那个,能驾驭这股疯魔力量的,真正的天命之人。”
“然后”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
“我会让他,为我所用。”
“让他成为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足以帮我,撬开剩下八口箱子的刀!”
尚让笑了。
他咳着血,笑着。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你也是个疯子。”
“一个比所有人都疯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狱水幽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疯子,才能做成大事。”
他说完,又一脚踹在了尚让的身上。
“现在,告诉我。”
“钥匙在哪里?是在谁的身上?”
“红姨?”
“青凤?”
“还是逍遥?”
尚让摇了摇头。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是一种九死无悔的决绝。
“我不知道。”
“砰!”
又是一脚。
尚让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你不知道?”
狱水幽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
剑身上,流淌着一层幽蓝的光。
“没关系。”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情人耳边呢喃。
“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你想起来。”
软剑的剑尖,轻轻地划开了尚让胸前的囚服。
刺了进去。
很慢。
很慢。
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我会先从你的脚趾开始。”
“一寸一寸地,割下你的肉,剔出你的骨。”
“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变成一具白骨架子。”
“你猜,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
“一天?”
“还是三天?”
尚让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一种超越了死亡的极致恐惧。
他的意志,正在被那柄缓慢刺入的剑,一点一点地凌迟。
“我说”
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蛛丝。
狱水幽停下了动作。
他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残忍的微笑。
尚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口黑色的铁箱。
那眼神里,是无尽的悲哀。
“钥匙”
“你你已经有了。”
狱水幽的眉头,皱了一下。
尚让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被铁链锁住的,枯枝般的手,指向了狱水幽的腰间。
“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是杨务廉是杨务廉当年,为大唐天子亲手打造的九龙符。”
“它一直一直都在”
他的话没有说完。
他已不需要说完了。
他看到了箱子。
也看到了箱子上已经被打开的锁孔。
狱水幽愣住了。
他顺着尚让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眼睛再难挪开。
“咔。”
箱子开了。
他捧起了那本书。
那本足以让天下人都疯魔的《天下太平录》。
没有人会在这时做出第二个选择。
他翻开了书。
他看到了上面的图案,文字。
他甚至没有第二个动作。
盘膝,入定。
他深信自己是异于常人的那一个。
他深信自己才是那个天命之子!
沈寄欢几乎哽咽。
她看着狱水幽,看着这个不顾一切跳入刘玉娘陷阱里的蛙。
她忧心着赵九。
她想冲出去杀了狱水幽。
可她不能。
因为一串新的脚步。
已缓缓传来。
她知道来的人是谁。
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清楚,更熟悉这个脚步声。
可狱水幽却没有听到这串脚步。
没有人在见到真正的《天下太平录》之后,还能分心去听脚步声。
沈寄欢看到了那双眼睛。
刘玉娘的眼睛。
她平静地望着房间里。
沈寄欢知道,这已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已经要黔驴技穷了。
李嗣源的大军已准备攻入洛阳,没有时间再让她寻找能修炼成功《天下太平录》的人。
她要赌。
狱水幽已是她身边最强的人。
她要赌,他是不是那个能带她走出洛阳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