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用过饭之后。
校场上黑压压一片。
八千骑兵列成八个方阵，马匹喷着响鼻，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长矛如林，旌旗猎猎，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贾将站在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上，一身皮甲，腰挎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目光扫过底下，柳如云在左阵，绛红披风猎猎作响，手里拎着马鞭。孟青青则是在其旁坐得笔直，但眼角余光时不时往台上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中阵。
云烟在那儿。
贾将的目光在云烟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有点心虚。
昨晚的荒唐事还历历在目，现在这女人正站在骑兵阵前，仰头看着他，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云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然后朝着他眨了眨眼，那眼神，调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女人。
她嘴角勾起，脸颊微红，带着一股子“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劲儿。
贾将眼皮跳了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本来他只想带柳如云和孟青青去，可是涉及到那另外四千骑兵，那就绕不过一个了。
云烟。
这女人听说他要出兵，死活要跟着去。
他再三解释此去凶险，狄族正杀红了眼，万一有个闪失
云烟不听。
甚至摆出了小女人的姿态，拉着他的胳膊，贴在他身上，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这次柳如云也去吧？”
贾将无奈点头：“义母是我手底下大将，自然得去。
“那我也可以做你手底下的大将呀。”云烟拍了拍胸脯，甲片“哐”地响了一声，“我的功夫可不比柳如云差。”
贾将犹豫了。
云烟的武艺确实不弱，又是阳家二房的夫人，带她去或许能镇住场面？
“怎么？”云烟见他动摇，干脆抱住他的腰，凑到他耳边，诱惑十足的说道，“人家不能让你满意？带柳如云，不带我？”
“‘要不我去找我那大嫂聊聊，讲讲你的英勇事迹？’”
热气喷在耳廓上。
贾将顿时脸一红。
得。
带吧。
不带，这女人不知道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点将完毕。
贾将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传遍校场，“全军出击！”
“诺！”
八千人的回应，震得地面都在颤。
马蹄声起。
先是沉闷的“嘚嘚”声，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轰鸣。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骑兵像黑色的洪流，从校场涌出，朝着拒北城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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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一座营帐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高雅然站在那儿，看着骑兵队伍鱼贯而出。
她看见了柳如云，一身绛红披风在队伍里格外扎眼，策马扬鞭，英姿飒爽。
她也看见了她婆婆云烟。
银甲，马槊，在一群男人里丝毫不显突兀，反而有种别样的威风。
高雅然咬着嘴唇，心里那股酸劲儿又上来了。
凭什么？
柳如云能去，她婆婆也能去，就她不能？
她高雅然哪里差了？
是不如柳如云？还是不如她婆婆会“叫”？
想到那晚在云烟帐外听到的声音，高雅然的脸“唰”地红了。
她咬住嘴唇，帘子“啪”地落下。
帐里昏暗。
她靠在帐壁上，胸口起伏。
不行。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得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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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时辰后。
贾将勒住马，抬手示意。
身后八千骑兵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这里是片丘陵地带，地势稍高。往前看，能依稀看见拒北城的轮廓。
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城墙上飘着黑烟。
斥候小队从前面奔回来。
为首的什长徐虎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人！”
“现在情况怎么样？”贾将没下马，声音急促，“城破了吗？”
“还没有。”徐虎喘着粗气，“但战况惨烈——狄族已经五次登上城头了，都被打退了。咱们的兄弟在远处盯着，说城墙上尸体都堆起来了。”
贾将心里一松。
没破就好。
还来得及。
“大人，”徐虎抬头，看着贾将身后黑压压的骑兵，犹豫了一下，“咱们这是要帮拒北城解围吗？”贾将没说话。
他盯着远处的城池，眯起眼。
脑子里闪过周敏的话，“拒北城，必须破。”
可眼前这座城，还在抵抗。城里那些百姓，还在挣扎。
贾将握紧了缰绳。
马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徐虎。”贾将缓缓开口。
“卑职在。”
“带几个人，往前再探五里。盯紧狄族的动向，看他们什么时候发动总攻，看他们从哪个方向攻。”
“是！”
徐虎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人，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贾将这才回头，看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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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骑兵，静静地等着。
柳如云策马上前，脸上还带着战场归来的亢奋：“贾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云烟也跟上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别的什么。
贾将深吸一口气。
“等。”
“等什么？”柳如云皱眉。
“等城破。”贾将说。
柳如云愣住了。
云烟也愣住了。
但两人都没再问。
她们看着贾将这个平日里油滑、满嘴跑马的家伙，此刻的眼神，冷得像冰。
拒北城，城墙之上。
尸体已经堆了一层又一层。
有狄族的，有玄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顺着墙砖往下淌，在墙角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宋天虎拄着刀，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他脸上又多了两道伤，盔甲破了好几处，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
“城主！”宋天虎扭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义山，“咱们的援兵什么时候来？”
李义山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城下黑压压的狄族军阵，脸色灰败。
他已经派出去十波求援的士兵了。
十波。
一个都没回来。
要么被劫杀在了路上，要么根本没人愿意来救。
朝廷？
都是狗屁！
李义山咬了咬牙，转头看向宋天虎：“天虎，你去城里看看能不能动员些百姓。”
宋天虎一愣：“百姓？”
“对。”李义山点头，“青壮，老弱，只要还能拿得动刀的，都叫上来。告诉他们，城破了，谁都活不了。现在上来守城，还能挣条活路。”
“必要时，可以许以重利。钱，粮，地，只要我李义山活过今天，什么都给。”
宋天虎看着城主那张灰败的脸，心里一酸。
“是。”
宋天虎转身，一瘸一拐地下了城墙。
李义山重新转过头，看向城外。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血色。
狄族的军阵还在，像一群饿狼，盯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他知道，下一波进攻，很快就会来。
李义山握紧了刀。
而这一次
这一次，可能真的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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