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鹿儿岛港还浸在墨汁般的黑暗里。
赵胜站在半截破船的龙骨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木刺。
海风湿冷,带着腐烂海藻和远处未散尽焦糊的气味。
他身后,三个被反绑的萨摩降卒蜷在泥地里,堵着嘴,眼睛在昏黄的灯笼光下瞪得溜圆,瞳仁里满是濒死的恐惧。
“千总,人齐了。”
刀疤把总王胡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喷出的白气混着隔夜的酒臭。
赵胜没回头,目光扫过港口稀疏的灯火,更远处是沉睡的町屋轮廓,再远,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海。
“都交代清楚了?”
“清楚!按您说的,昨夜‘换防’时,让他们‘偷听’到那场‘军议’。那几个辽东弟兄演得卖力,拍桌子骂娘,说血洗熊本沿海,鸡犬不留,用倭人脑袋垒塔……嘿,那仨崽子当时尿都快吓出来了。”
王胡子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谁去追?追的力道?”
“刘把总手下那几个生瓜蛋子,昨夜‘赌钱’输了,今早肯定窝火,下手没轻重,但绝不敢真弄死——按您吩咐,追到林子边就回来,骂骂咧咧说‘便宜狗日的了’。”
赵胜终于转过身。
灯笼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冰冷坚硬。
“给他们松绑,喂点冷的饭团。身上弄出点伤,别太重,要像拼命逃出来的。”
王胡子挥了挥手,手下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一阵压抑的呜咽和拳脚闷响响起。
赵胜走到那三人面前。
他们刚被扯掉塞嘴的布团,惊魂未定地喘气,脸上青肿,眼神躲闪。
赵胜缓缓蹲下,用生硬的倭语冷冷道:
“逃。往北,去熊本。告诉你们的藩主,告诉所有人——孔大帅的兵,三日后,从海上来。见村烧村,见人杀人。不想死,就早做准备,或者……早早投降。”
他顿了顿,盯着中间那个最年轻的降卒,那年轻人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被这番话激起的、属于武士后裔的屈辱和怒意。
啧啧,很好。
“逃吧。趁天没亮。”
三个身影连滚爬爬,消失在港口通往山林的黑暗小径里。
王胡子见状挥手示意,几个骂骂咧咧的士兵装模作样地追了几步,朝黑暗中胡乱射了几箭,便嘻嘻哈哈地折返回来。
“千总,这能成?”王胡子凑回来,还是有些不解,“仨溃兵的话,倭狗能信?”
“溃兵的话,他们可以不信。”
赵胜看着那方向,冷笑一声,
“但如果接下来,真的有村子被烧,有港口遇袭,他们就会信。如果袭击的人,嘴里喊的是汉话,留下的是辽东的破烂……他们就必须信。信了,才会怕;怕了,才会乱;乱了,我们才有机会。”
他不再解释,转向另一边空地上黑压压站着的一群人。
那是他让王胡子挑出来的人——五十个辽东老卒,个个眼神凶悍,身上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
还有旁边被另圈起来的一百多个萨摩降卒,大多垂头丧气,少数几个眼神桀骜地瞟过来。
赵胜走到那五十人面前,没废话。
“两条快船,检查好了?”
“回千总,好了!帆索结实,桨位齐整!”
一个精瘦的汉子瓮声回答,他是这群亡命徒的头儿,绰号“水蝎子”。
“我要你们去肥前,找个小地方,比如……呼子町或者盐田津。半夜摸进去,抢。值钱的、能带的,抢!带不走的,烧!见到人……”
赵胜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海风和欲望刻蚀的脸,
“尽量别留活口。但记住,我要你们抢的时候,用汉话喊,骂人用辽东土腔,或者……捡几句满话嚎两嗓子。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水蝎子”,
“里面有点破烂,打完,丢一两件在不显眼又容易找到的地方。”
“水蝎子”接过,捏了捏,咧嘴笑了:
“明白!栽赃嘛!千总放心,弟兄们手熟!”他身后那群人眼里冒出贪婪的光,仿佛已经看到燃烧的町屋和散落的财宝。
“抢到的,三成归公,七成你们自己分。谁手快,谁多得。”
赵胜补上最后一句。
瞬间,那五十双眼睛里的光变成了饿狼般的绿。
“至于你们,”
赵胜走到那群萨摩降卒面前,改用倭语,语气冷硬,
“看着他们怎么做事。以后,你们也得学。学不会,或者有异心……”他指了指漆黑的海面,“喂鱼。”
安排停当,东边天际已泛起蟹壳青。
“水蝎子”带着人悄悄登船,两张半旧的白帆升起,借着微弱的晨风,像两条鬼影滑出港口。
赵胜没回住处。他就在港口一堆木材上坐下,看着天色一分分亮起来。
王胡子端来一碗热乎的杂粮粥和两块咸鱼,他慢慢吃着,味同嚼蜡。
脑子里过着一遍遍计划:那三个“报信”的,此刻应该在山林里拼命奔跑,恐惧和“使命感”驱使他们不敢停歇。
“水蝎子”的袭击最迟明晚会有消息传回。
同时,王胡子派出的另一支伪装小队,也该在边境上点起几处“恰到好处”的火头了。
一切都像他推倒的第一块骨牌,后面的连锁反应,已经开始,停不下来。
“千总,耿将军唤您去。”晌午时分,亲兵来报。
赵胜心头一凛,收拾心情,快步赶往那处武家屋敷。
耿仲明不在议事厅,而是在一间临海的茶室里。
他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九州沿海图,眉头紧锁。
见赵胜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坐。”
赵胜依言坐下,隔着地图,能闻到耿仲明身上浓重的茶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那三个逃了的,是你放的?”耿仲明没绕弯子。
“是。”赵胜坦然承认,“卑职以为,让他们把‘消息’送出去,比我们自己散布,更有力。”
耿仲明手指在地图上熊本的位置敲了敲:“血洗沿海……这风声,是不是刮得太狠了点?万一吓得熊本那群废物缩进城里死守,或者干脆联合起来……”
“将军,他们越怕,才越可能出错。”
赵胜身体微微前倾,
“风声狠,他们才信我们是亡命徒,什么事都干得出。守城?沿海那么多村子、小港,他们守不过来。联合?消息传得越快,他们互相猜忌推诿得也越快。我们要的就是他们首尾难顾,人心惶惶。等我们真动的时候,阻力才会小。”
耿仲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
“你倒是敢想敢干。罢了,事已至此。水军那边如何?”
“快船已派出两支小队袭扰肥前,一则练兵,二则配合风声,让倭人确信我们要动手。大队船只正在抢修加固,降卒中懂水性的已单独编练,只是……时间太短,堪用者不多。”
“抓紧。”耿仲明揉了揉眉心,“大帅那边,被幕府那老狐狸用‘海西’一词堵得心烦,正需要几场胜仗提气。你弄出的动静,要快,要响。”
“卑职明白。”
从茶室出来,赵胜后背又是一层细汗。
耿仲明没有深究他放人细节,但那份审视无处不在。
自己必须更快拿出点“成果”。
接下来两天,港口日夜喧嚣。
赵胜像钉在码头上,监督修船,操练那些歪歪扭扭的“水手”,眼里布满血丝。
他偶尔会望向北方的海面,那里是“水蝎子”去的方向,也是……故国的方向。
情报送不出去,犹如盲人行险,每一步都踏在深渊边缘。
第二天傍晚,残阳如血时,一条轻舟飞快驶入港口。
“水蝎子”回来了。
他几乎是跳上岸的,脸上带着亢奋的潮红和未擦净的黑灰,衣服上还有深色的污渍。
“千总!成了!”
他冲到赵胜面前,唾沫横飞,
“呼子町!防御跟纸糊的一样!弟兄们摸进去,抢了三个货栈,烧了半条街!按您的吩咐,喊了,骂了,东西也扔了!倭狗根本没反应过来!”
“伤亡?”赵胜问。
“折了两个弟兄,是被冷箭射的。伤了四五个,不碍事。”
“水蝎子”满不在乎,随即压低声音,两眼放光,
“抢的真不少,金银、漆器、上好布匹……弟兄们那份,都藏好了。”
赵胜点点头,没问财货细节:“立刻让弟兄们休息,船藏好。管住嘴,别太张扬。”
“晓得!”
“水蝎子”兴冲冲去了。
几乎与此同时,关于“萨摩溃兵拼死报信,带来孔有德血洗计划”的消息,以及“肥前呼子町遭不明武装洗劫,现场遗留疑似辽东军物”的传闻,像瘟疫一样,顺着九州的海风和山路,疯狂扩散开来。
第三天下午,耿仲明再次召见赵胜。
这次,孔有德也在。
孔有德大马金刀坐在主位,脸色比前几日好看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狞笑。
“赵胜,你手下那帮崽子,手挺黑啊!肥前那边已经闹翻天了!”
孔有德粗声道,
“干得好!就得让倭狗知道疼!”
耿仲明在一旁补充,眼神复杂:“熊本藩已经向相邻诸藩和江户派出急使,沿海各村町开始强制迁徙入城,市面上粮价飞涨,流言四起。幕府在九州的代官,现在怕是焦头烂额。”
赵胜恭敬躬身:“此皆大帅虎威所致,卑职只是依令行事。”
“嗯!”孔有德很受用,“继续搞!不要停!水军再利索点!等风声最紧的时候,老子……”他眼中凶光一闪,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退出屋子时,赵胜听到身后传来孔有德志得意满的大笑和耿仲明低低的商议声。
他走到廊下,天色阴沉,海风更烈,卷着港口煤烟和隐隐的血腥气。
事态正以他推动的方向发展,甚至更快。
叛军的凶名越盛,九州越乱,幕府介入的决心就越难下,而未来大明“持义秉钧”的空间……就越大。
可是,看着港口那些因为“战功”而愈发嚣张跋扈、对萨摩民夫动辄打骂甚至虐杀的辽东兵卒,听着远处町屋方向隐约传来的女子凄厉哭喊——那是又一次不受控的“狂欢”,赵胜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燃起野火的火种。
火已烧起,蔓延之势连他自己也开始无法精确掌控。
他必须更小心地走在钢丝上,在完成使命和保住性命之间,在点燃风暴和不被风暴撕碎之间,找到那条几乎不存在的细线。
海鸥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凄厉鸣叫。
赵胜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裳,走向依旧嘈杂的码头。
那里,又有两条修补过的船即将下水,船头站着新挑出来的、眼带凶光的“毒刺”。
更远处,海天相接处,乌云正在聚集。
风暴将至,而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最冷酷的纵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