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千总!”
刚从议事厅出来,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让赵胜骤然一僵。
是耿仲明。
他停下脚步,利落转身,躬身抱拳:“耿将军。”
耿仲明没立刻说话,只是踱步上前,与赵胜并肩站在廊檐下,目光投向庭院中漆黑的假山轮廓。
火光在他半边脸上跳跃,让那平日总挂着算计的嘴角,显现出一种罕见而沉静的审视。
“方才厅内,”
耿仲明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天气,
“你那番话,说得很透,也够狠。‘拳头硬到能砸断骨头’……呵,话糙理不糙,大帅听得进去。”
赵胜垂首:“卑职只是据实而言,肺腑之见。”
“肺腑之见?”
耿仲明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
“赵千总,你是辽人,跟着我们从皮岛出来,一路漂到济州,又杀到这九州。按理说,是自家弟兄。”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直勾勾刺了过来:
“可有时候,我觉着,你看事情……太透,透得不像个只顾厮杀的武夫。方才堀田那老狐狸拿‘海西’压我们,连我都心头一颤,想着是不是该缓缓。你却好像……早就等着这个机会,把那层窗户纸捅破,逼着大帅,也逼着我们所有人,往那条最险的路上走。”
夜风都似乎停了一瞬。
赵胜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老子这是露馅了?
还是单纯地只是质疑他的动机?
质疑他那番“肺腑之言”底下,是否藏着别的目的?
“将军明鉴。”
赵胜抬起头,面露苦涩,
“卑职并非看得透,只是……别无选择,也比旁人更怕。”
“哦?怕什么?”
“怕死!”
赵胜脱口而出,
“怕像丧家犬一样,被赶到海上,再被赶到这岛上,最后困死在这萨摩的一角!
将军,我们在皮岛是叛贼,在朝鲜是流寇,在这里,在倭人眼里是什么?
是肥肉,也是疥癣!幕府今日能温言劝慰,明日就能磨快了刀来割肉!
卑职只是觉得,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搏一把!卑职不想再逃了,也不想看着弟兄们……像指宿浦那些被随手宰掉的猪羊一样,哪天不明不白就没了!”
他这一番真诚袒露,让耿仲明暗暗诧异。
难道是我想多了?
耿仲明暗暗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脸上换上恰到好处的笑容,拍了拍赵胜的肩膀,
“是条汉子,也是被逼到绝处的想法。”
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没退路了。水军的事,交给你,我是放心的,也不放心。”
又回到这个话题了!
赵胜心头警铃大作。
“将军有何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吩咐谈不上。”
耿仲明望向港口方向,那里零星灯火明灭,
“我要的,不只是一支能运兵、能吓唬人的船队。我要的是一把能扎进倭人喉咙里的刀子。你能在济州搞出那些唬人的火器,在鹿儿岛也能看出幕府的虚实……这水军怎么建,怎么用,我要听听你的‘肺腑之言’,真正的打算。”
耿仲明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递到了赵胜心口。
赵胜暗暗心惊。
好一只老狐狸——不逼问,不敲打,反倒伸手向他要计策。
这是要把他牢牢拴在这辆战车上,把他肚子里的那点心思全掏出来,摆在明处瞧。
但凡他话里藏一丝私心,或是哪一步盘算得不够狠、不够绝,立刻就会被这老东西嗅出味来。
赵胜知道,此刻任何犹豫或推诿都是致命的。
他必须给出一个足够狠辣、足够实用,且完全符合叛军利益,又能暗中服务大明终极目标的方案。
他深吸一口凉气,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将军,水军之要,首在‘快’与‘诡’。”
“快船,快炮,快袭。不与其巨舰正面纠缠,专攻其粮道、袭扰其沿海町镇、焚其船坞。我们要让九州每一寸临海之地,闻我风帆而丧胆,日夜不敢安枕。”
“至于诡道……”
赵胜声音更低,
“我军中萨摩降卒、沿海掳来的渔夫,熟悉水文地理者甚多。可从中挑选死士,许以重利,令其伪装倭人渔船或商船,探查诸藩港口虚实,甚至……散布谣言,离间其与幕府,或嫁祸于其他藩国。海路,亦可是谣言之路,恐慌之路。”
耿仲明眼中精光爆闪,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好!好一个‘快与诡’!要的就是让倭狗晕头转向,顾此失彼!此事,你全力去办!人手、船只、银钱,我会让账房尽量支应。但有一样——”
他凑近一步,口水几乎喷到赵胜脸上:
“我要在陆师北进之前,先听到九州沿海有倭狗大名哭诉遭袭的消息。 可能办到?”
赵胜心里暗骂:还来试探老子,有完没完!
当下心一横,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斩钉截铁道:
“卑职,必不让将军失望!”
“起来吧。”耿仲明亲手扶起他,脸上似笑非笑,“好好干。你的前程,大帅看着,我也看着。”
赵胜再次躬身,直到耿仲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才缓缓直起腰。
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内衫。
与耿仲明这短短一番对话,比面对十个堀田正信更耗心神。
这条老狐狸的试探,无孔不入,无迹可寻。
但他知道,自己通过了第一关。
不仅通过了,还拿到了一把锋利的、足以搅动风云的“刀子”。
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这令人压抑的武家屋敷,向着港口方向走去。
夜色已深,但鹿儿岛的港口并未沉睡。
孔有德“三日不封刀”的狂欢仍在某些角落继续,但更显眼的,是港口空地上点燃的无数篝火,以及火光映照下,如同蚂蚁般被驱策忙碌的人群。
木材、绳索、破损的船只构件堆积如山。
衣衫褴褛的萨摩降卒和被抓来的町民,在辽东老卒的皮鞭与呵斥下,搬运材料,修补船体。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腥气、海水的咸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和绝望。
这就是他的“水师”起点。
“赵千总!”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辽东把总迎上来,咧嘴笑道,
“耿将军吩咐了,这摊子事,暂由您管。这儿有能用的船十七条,破的二十多条,会水的弟兄……连老带弱,凑了三四百人。您看?”
扫过眼前这群乌合之众和满地破铜烂铁,赵胜心中冷笑。
破烂有破烂的用法,人命也有人命的价钱。
这摊烂泥里,好歹能捞出几颗能用的钉子。
“把所有船,按能否出海,立刻分拣。”赵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能出海的,检查武器、帆索,囤积火油、火药。不能出海的,拆!我要最好的龙骨、帆布、铁钉!工匠在哪里?”
“工匠……跑了不少,抓回来几个,在那边棚子里。”
“带过来。”
几个瑟瑟发抖,面黄肌瘦,身材矮小的倭人船匠被拖到赵胜面前。
赵胜没有废话,通过半生不熟的倭语和手势,直接下达命令:
“你们滴,活。好好造船,修船,有饭吃,家人也能活。”
他凶狠地指了指港口外漆黑的海面,
“耍花样,扔海里喂鱼!”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恐惧,工匠们纷纷磕头如捣蒜。
赵胜不再看他们,转向那把总:“挑五十个最凶悍、最不怕死,手上沾过血的弟兄,要熟悉水性的。另挑一百个萨摩降卒里眼神不服管的,单独看押。明早之前,我要见到人。”
“得令!”把总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执行起命令来,毫不含糊。
安排完这些,赵胜走到一处僻静的堆料场边缘,这里能看见海湾入口和更远处漆黑的大海。
他需要思考,更需要实打实的行动。
耿仲明要的“袭击消息”,必须尽快有。
这既是投名状,也是他下一步计划的关键——
将九州这潭水彻底搅浑,逼迫幕府和诸藩尽快下场,做出更激烈的反应,为孔有德北进创造更极端的条件,也为将来大明介入埋下更深的伏笔。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单独看押、眼神桀骜的萨摩降卒身上。
一个毒辣的计划迅速在他脑中成型——用敌人的嘴,传自己的话;用逃走的骨头,钓幕府的鱼。
他叫来那名亲信的把总,低声吩咐:
“从那些人里,挑三个桀骜难驯、家人可能还在萨摩的。明早,给他们吃饱,然后‘帮’他们逃出去。”
把总愕然:“千总,这……”
赵胜眼神如冰:“让他们逃。但要让他们相信,是听到了我们即将大规模袭击熊本沿海、屠杀平民的计划,才拼死逃出去报信的。细节,我会告诉你。另外,准备两条最快的船,配上最好的水手和火器,随时待命。”
把总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卑职懂了!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