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年夏天，答应我妈回乡下老宅给她取那个樟木箱。
老宅是我太奶奶传下来的，在村子最东头，挨着一片乱葬岗。我小时候在那儿住过几年，后来爸妈带着我进城，老宅就锁了门，一锁就是十几年。要不是我妈翻箱倒柜找不着她当年的嫁衣，说什么也不会让我回去。
出发前，村里的大伯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吞吞吐吐的：“娃啊，那老宅……这两年不太平，你要是取东西，趁早去趁早回，千万别在那儿过夜。”我当时笑他老封建，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大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让我带上他给的一把桃木梳，说能辟邪。
我是下午三点到的村子，太阳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走到老宅门口时，我却莫名打了个寒颤。那两扇黑漆木门，掉了漆皮，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门环上锈迹斑斑，被太阳一照，反着冷光。我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怪响，像是有人在耳边磨牙。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疯了似的往门缝里钻。墙角的青苔绿得发黑，沾着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正屋的窗户纸早就破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书。我径直往里走，眼睛扫过堂屋的八仙桌，桌上蒙着一层厚灰，桌角却有个清晰的手印，不大，像是个小孩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又安慰自己，许是哪只野猫蹭的。
樟木箱在太奶奶的卧房里。我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明明外面是大晴天，卧房里却像是罩了一层黑布。我眯着眼睛找，终于在床底下看见了那个樟木箱，红漆掉了大半，却依旧沉甸甸的。
我蹲下身，刚想伸手去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地板上。
“谁？”我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纸的声音。
我咽了口唾沫，安慰自己是听错了，伸手去拖箱子。箱子太沉，我使了使劲，箱子纹丝不动，反而听见箱子里传来一阵“咚咚”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敲。
这一下，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箱子是太奶奶的陪嫁，我妈说里面装的全是旧衣裳，怎么会有响声？
我壮着胆子，伸手去掀箱盖。箱盖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我捂着鼻子往里看，里面确实是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可就在那些衣裳下面，我看见了一只手，一只小小的、惨白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我“啊”地叫出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接着，一个小小的脑袋从衣裳里钻了出来。那是个四五岁的小孩，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很大，却没有一丝神采，直勾勾地盯着我。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红肚兜，肚兜上绣的荷花，褪成了暗红色。
“姐姐，你陪我玩好不好？”小孩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尖，像是掐着嗓子说话。
我吓得浑身发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
“姐姐，你别害怕呀。”小孩从箱子里爬出来，一步步朝我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像是脚不着地，飘着过来的。“我在这里好孤单啊，太奶奶走了之后，就没人陪我玩了。”
太奶奶？
我猛地想起小时候听太奶奶说过的一件事。太奶奶年轻的时候，怀过一个小儿子，可惜生下来就没了，才四岁。太奶奶舍不得，就把孩子葬在了老宅的院子里，还给他做了件红肚兜。
难道……
我不敢往下想，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孩。他离我越来越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泥土和腐烂的味道。
“姐姐，你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小孩歪着头看我，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以前太奶奶总陪我玩，后来她走了，就没人了。”
他的手伸了过来，冰凉的，像是冰块。我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他的手，爬起来就往外跑。我听见身后传来小孩的哭声，又尖又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姐姐，你别走啊！你陪我玩啊！”
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门口跑。院子里的野草像是活了一样，缠住我的脚踝，我摔倒了好几次，膝盖磕得生疼。终于跑到门口，我一把推开木门，冲了出去。
太阳依旧毒辣，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我一口气跑到村口的大伯家，敲开大门，浑身是汗，嘴唇发白。大伯看见我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听劝。”
我哆哆嗦嗦地把刚才的事说出来，大伯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点了一支烟，抽了半天才开口：“那是你太奶奶的小儿子，小名唤作阿佑。当年他没了，你太奶奶把他葬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舍不得他走，就总在夜里给他讲故事。后来你太奶奶走了，这宅子就空了，阿佑的魂，就一直守着。”
“那他……那他为什么缠着我？”我哭着问。
“你是太奶奶的重孙女，他认得出你的气息。”大伯掐灭烟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符，“拿着这个，贴在老宅的门上，别再去了。那樟木箱，就当是给阿佑的伴儿吧。”
我接过黄符，手还在抖。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那个老宅。我妈问我樟木箱的事，我只说箱子被虫蛀了，没法拿。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可那件事，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每次听见小孩的哭声，我都会浑身发抖。我总觉得，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孩，还在老宅里等着我，等着我回去陪他玩捉迷藏。
直到半年后，村里传来消息，说老宅塌了。塌的那天，下着大雨，有人看见，有个小小的身影，从废墟里飘出来，朝着乱葬岗的方向去了。
大伯说，阿佑是去找太奶奶了。
可我知道，不是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孩，站在我的床边，歪着头看我。
“姐姐，我找到太奶奶了。”他说，“下次，我再来找你玩好不好？”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窗外的月光，惨白惨白的，像是那个小孩的脸。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有些变故，一旦遇上，就会跟着你一辈子，甩不掉，躲不开。就像我，从踏进那个老宅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