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庚午岁,河北的深沟村旱了大半年。从清明到霜降,老天爷没掉过几滴正经雨,地里的玉米秆长得比柴火棍粗不了多少,叶子卷得像老妇人的皱纹,连村口那条常年流水的小河都瘦成了一道土沟,露着河底发白的鹅卵石。
我爷爷那时候刚二十出头,在村里的私塾当先生,虽说肚子里有几分墨水,却也跟庄稼人一样,日日盼着下雨。他常说,那年的日头毒得邪乎,晌午头站在院里,能听见脚下的泥土“噼啪”开裂的声音,连墙根下的蛐蛐都不叫唤了,像是怕一开口就被晒干了喉咙。
怪事是从村西头的光棍李四出事开始的。李四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地里的活计懒得打理,整天扛着猎枪在村外的乱葬岗和狐狸坡一带转悠,靠着打些野兔山鸡换点烟酒钱。狐狸坡是村外一片荒坡,长满了酸枣丛和半人高的野草,传说坡上住着成精的狐狸,村里人平时都绕着走,只有李四不怕,总说要打只狐狸剥了皮做帽子。
入秋后的一天,李四扛着枪出门,直到天黑透了也没回来。他无儿无女,只有一个远房侄子,等了两天不见人,才牵头在村里喊了些人去找。我爷爷也跟着去了,他说那时候天阴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割,狐狸坡上的野草被吹得“呜呜”作响,跟哭似的。
众人打着火把往坡上走,越往里走,空气越凉,明明是秋老虎肆虐的时节,却让人浑身发冷。走到坡中间一片开阔地时,有人发现了李四的猎枪,枪身摔在石头上,枪管弯了,枪托裂成了两半。再往前走没几步,就看到了李四——他趴在地上,身子弓得像只虾米,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野草,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我爷爷说,李四的眼睛睁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脸上的皮肤紧绷着,泛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色,嘴角还挂着几缕白色的泡沫。更怪的是,他的脖子上有几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抓过,伤口边缘整整齐齐,不像是野兽咬的。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凉透了。众人不敢久留,七手八脚地把李四抬回了村。村里的老人们都说,这是得罪了狐狸坡的狐仙,被索了命去。李四的远房侄子害怕,连夜请了邻村的一个神婆来做法。神婆在李四家院子里摆了香案,烧了纸钱,嘴里念念有词,还没等做法结束,就突然尖叫一声,往后倒了下去,醒来后就疯疯癫癫的,嘴里反复念叨着“红毛火狐狸眼睛亮得吓人”。
这事让深沟村的人都人心惶惶,没人再敢靠近狐狸坡,连白天路过都绕着走。可没过多久,又出了事。这次是村东头的王寡妇家。王寡妇有个十岁的儿子,名叫狗蛋,平日里总爱跟村里的孩子们在村边玩耍。那天下午,狗蛋跟几个孩子在河边摸鱼,后来独自跑回了家,进门就说肚子疼,浑身发冷。
王寡妇以为孩子着凉了,给孩子盖了两床被子,又熬了姜汤,可狗蛋的体温越来越低,嘴唇发紫,嘴里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说“有红毛的东西跟着我”,一会儿说“它要我跟它走”。王寡妇吓坏了,抱着孩子就往村里的老中医家跑。老中医号了脉,摇了摇头,说孩子脉象紊乱,不像是普通的病症,让她赶紧另想办法。
就在王寡妇抱着孩子哭天抢地的时候,孩子突然不哭不闹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顶,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王寡妇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去,屋顶上什么都没有,可孩子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熟人似的,嘴里喊着“狐狸姐姐我跟你走”。王寡妇急得团团转,突然想起了李四的事,赶紧让人去请神婆,可这次神婆说什么也不来了,说那东西太凶,她对付不了。
我爷爷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觉得可能是山里的野兽或者什么传染病。他主动提出去王寡妇家看看,想试着用书本上的知识找找原因。那天晚上,他在王寡妇家待了一夜。他说,夜深的时候,屋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变成了青绿色,忽明忽暗。他坐在床边守着狗蛋,隐约听到窗外有“沙沙”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窗户。
他壮着胆子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上,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是活物一般。可就在他关窗户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院墙角有一个红色的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那影子毛茸茸的,体型不大,看着像是一只狐狸,可狐狸哪有那么鲜艳的红色?
第二天一早,狗蛋就不行了。王寡妇哭得死去活来,村里的人都劝她,说这是狐仙找上门了,得赶紧祭祀,不然还会出事。村长召集了村里的长辈们商量,最后决定在村头的空地上摆上祭品,祭祀狐仙,祈求平安。祭祀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摆上了鸡、鸭、鱼、水果,还有香烛纸钱。可就在祭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阵狂风突然刮了过来,吹灭了所有的香烛,祭品被吹得乱七八糟。有人抬头,看到天空中有一个红色的影子掠过,速度极快,瞬间就消失在了狐狸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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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村里的人更害怕了,不少人家开始收拾东西,想要搬到外地去。我爷爷却觉得事情越来越蹊跷,他想起了狐狸坡,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跟那里有关。他决定亲自去狐狸坡看看,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村里的人都劝他不要去,说去了就是送死,可我爷爷铁了心,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一把砍刀和一盏油灯,独自往狐狸坡去了。
狐狸坡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到处都是齐腰深的野草和酸枣丛,地上布满了枯枝败叶,踩上去“嘎吱”作响。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越往里走,越觉得阴森,周围静得可怕,连鸟叫都听不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来到了坡顶,那里有一块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有一个小小的土洞,洞口周围的草被踩得平平的,像是经常有什么东西出入。
就在他观察土洞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夹杂着一丝甜腻的味道。他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砍刀,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酸枣丛里,站着一只狐狸。那狐狸体型比普通的狐狸大一些,浑身的毛是火红色的,像是燃烧的火焰,在阴暗的树林里格外扎眼。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圆溜溜的,亮得惊人,像是两颗黑宝石,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动物的狡黠和阴冷。
我爷爷说,他当时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手里的砍刀差点掉在地上。那火狐狸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突然咧开嘴,像是笑了一下。它的牙齿很尖,泛着白光。就在这时,我爷爷突然想起了村里老人们说的话,狐仙怕读书人,因为读书人身上有文气。他强作镇定,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本《论语》,大声念了起来。
说来也怪,他一开口念书,那火狐狸的眼神就变了,像是有些忌惮,往后退了两步。我爷爷不敢停,继续念着,一边念一边慢慢往后退。那火狐狸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退出了狐狸坡,才转身钻进了酸枣丛里。
我爷爷跑回村里,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村里人。大家都觉得是狐仙被他的文气震慑住了,暂时不敢作祟了。可没过几天,村里又出事了。这次是村北头的张木匠家,夜里突然着起了大火,火势蔓延得很快,等村里人赶到的时候,房子已经烧塌了一半。张木匠和他的家人虽然逃了出来,却都受了伤,张木匠的小儿子被烧伤了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有人说,是张木匠前几天砍了狐狸坡附近的一棵树,得罪了狐仙,才遭了报应。村里的人彻底慌了,纷纷收拾行李,准备逃离深沟村。就在这时,邻村来了一个老道士,听说了深沟村的事,主动找上门来,说愿意帮忙除妖。
老道士看起来有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背上背着一个布包。他在村里转了一圈,又去了狐狸坡查看,回来后对村长说,那火狐狸已经修行了百年,有了些道行,之所以作祟,是因为有人伤了它的幼崽,它是来报仇的。众人一听,都想起了李四,想必是李四之前打猎的时候,伤了火狐狸的孩子,才引发了这一系列的灾祸。
老道士说,这狐仙虽然作祟,但并未赶尽杀绝,说明还有恻隐之心。他愿意试着跟狐仙沟通,让它不要再伤害村民,村民们也不要再去招惹它。当天晚上,老道士在狐狸坡下摆了香案,点燃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一直到后半夜,那只火狐狸果然出现了,依旧是火红色的皮毛,亮得惊人的眼睛。
老道士没有害怕,而是对着火狐狸作了一揖,说道:“狐仙大人,冤有头债有主,李四已经伏法,村民们也已知错,愿意不再打扰你的清静,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深沟村的百姓。”火狐狸盯着老道士看了很久,突然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像是在表达不满,又像是在哭泣。过了一会儿,它转身钻进了树林里,再也没有出来。
从那以后,深沟村就太平了,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那只火狐狸也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它搬去了更远的山里,也有人说它继续在狐狸坡修行,只是不再打扰村民。
我爷爷后来常跟我说,那年的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只火狐狸的眼睛,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他说,万物皆有灵性,尤其是那些修行多年的生灵,都有自己的脾气和底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遭报应。
民国年间的农村,到处都流传着这样的灵异故事,很多事情科学无法解释,只能归结为鬼神之说。但那些故事里,往往藏着人心的善恶和对自然的敬畏。深沟村的火狐劫,不仅是一段恐怖的传说,更是一个警示,提醒着人们,要敬畏自然,善待生灵,不然,迟早会遭到反噬。
直到现在,深沟村还有老人会给孩子们讲起当年的火狐狸,讲起李四的遭遇,讲起我爷爷当年独自面对火狐狸的勇气。而狐狸坡,依旧是那片荒凉的模样,没人敢轻易靠近,只是偶尔会有路过的人,远远地看到坡上有一个红色的影子闪过,快得像是一道火光,让人不由得想起那个流传了近百年的恐怖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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