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不敢在午夜后独自走老城区的巷弄,尤其是下雨的夜晚。说那件事过去快三年了,我右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还在,每逢阴雨天就隐隐发痒,像有细虫在皮肉下爬。
2022年秋天,我刚辞掉工作,天天泡在老城区的茶馆里写稿子。那天编辑催得紧,我卡着deadle改到凌晨一点,茶馆打烊后,我抄近路往住处走。老城区的巷子错综复杂,路灯大多坏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油纸伞上沙沙响,地面的青石板被泡得发亮,倒映着残缺的光影。
走到巷子中段时,我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雨水的潮湿,也不是老房子的霉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檀香,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香,像小时候外婆烧的往生香,又比那更清冽。我愣了一下,这深更半夜的老巷子,怎么会有檀香?
抬头时,我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墙角,竟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那灯笼很别致,不是常见的红灯笼,而是暗青色的,灯面上绣着细密的云纹,灯光透过布料散出来,柔和得不像凡间的光。灯笼下面似乎是一扇门,嵌在斑驳的砖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原本就长在墙上似的。
我当时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忘川渡”三个字,字体是古篆,摸上去冰凉刺骨,不像是木头,倒像是某种玉石。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酒杯碰撞的轻响,听起来像个酒吧。
老城区藏着不少特色小店,我以为是哪家新开的清吧,想着反正回去也睡不着,不如进去喝一杯。推开门的瞬间,檀香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像刚从河边走过来。
店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每张桌子上点着一盏小小的青灯,和门口的灯笼是一个样式。墙面是深灰色的,看不出材质,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吧台在最里面,后面摆着一排排酒瓶,瓶身都是深色的,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我一个也不认识。
老板是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头发很长,披在肩上,皮肤白得像纸,眼睛却异常黑,黑得看不见瞳孔。他看见我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吧台前的空位。我走过去坐下,问他有什么酒,他开口时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带着点回音:“只有一种,忘川水。”
“忘川水?”我觉得挺有意思,“是特调鸡尾酒吗?”
他没回答,只是拿起一个白玉酒杯,从身后的酒坛里舀了一勺透明的液体。那液体倒在杯子里,竟泛着淡淡的银光,凑近了闻,还是那股檀香混着冷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酒液入喉,没有一点酒精的辛辣,反而冰凉刺骨,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像被冰过一样,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暖意。
“好喝。”我下意识地说。
老板没接话,只是静静地擦拭着另一个酒杯。我环顾四周,店里坐着几桌客人,都很安静,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左边一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人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女人梳着发髻,穿着素雅的旗袍,两人面对面坐着,却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碰一下杯子,眼神里满是怅然。右边一桌是个老太太,独自坐着,面前的酒杯没动,只是盯着桌面的青灯发呆,她的手指枯瘦,关节处泛着青黑。
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店里所有客人都穿着老式的衣服,没有一个穿现代服饰的,而且他们的脸色都和老板一样,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里隐隐发毛,想着喝完这杯就走。
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上化着浓妆,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死气。她径直走到吧台前,对老板说:“再来一杯,今天想多待一会儿。”
老板沉默地给她倒了一杯忘川水。女人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吧台上,瞬间就消失了,像被台面吸收了一样。
“还是忘不掉?”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
女人点点头,声音带着哭腔:“三年了,我总觉得他还在等我。那天如果不是我闹脾气,他就不会去河边,也不会”她说着说着,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越掉越多,却始终没有落在地上,全被吧台吸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对话怎么听都透着诡异。这时我注意到,女人的红色连衣裙下摆,竟然在滴水,地面却没有任何水渍。她坐的那把椅子,椅面上渐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水痕,像刚被水泡过。
我想起前阵子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帖子,说老城区附近的河湾,三年前淹死过一对情侣,女孩因为和男孩吵架,男孩跑去河边散心,不小心失足落水,女孩从此就失踪了,有人说她也跳河了,也有人说她离开了这座城市。帖子里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的正是眼前这件红色连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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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瞬间顺着我的后背流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走,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老板缓缓转过头,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睛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来了,就多坐一会儿吧。”
他的声音里似乎有魔力,我竟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这时,左边那对民国装扮的男女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男人回头看了女人一眼,眼神温柔又悲伤,他们走过的地面,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像是踩在雪地上,却又很快消失了。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鬼走的路是没有痕迹的,除非它们带着极强的执念。
“他们是民国二十六年死的,”老板突然开口,像是在回答我的疑惑,“日军轰炸时,为了保护对方,一起死在巷子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我吓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这时我才发现,店里的客人不知何时少了很多,剩下的几个,身影都变得有些透明,尤其是那个老太太,她的半边身子几乎要融进墙壁里了。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声音发颤地问。
老板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我的酒杯,又给我倒了一杯忘川水:“喝了它,就能忘记你最想忘记的事。很多人来这里,都是为了这个。”
我看着那杯泛着银光的酒,突然想起了我去世的母亲。母亲走的时候,我因为工作忙,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这成了我心里永远的遗憾。如果喝了这杯酒,是不是就能忘记这份痛苦?
就在我伸手想去拿酒杯的时候,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低头一看,竟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的手冰凉刺骨,指甲泛着青黑,抓得我生疼。“别喝!”她的声音尖锐起来,脸上的浓妆裂开,露出下面苍白扭曲的皮肤,“喝了就再也回不去了!这里不是给活人来的地方!”
我吓得尖叫起来,拼命想甩开她的手。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阴冷:“多管闲事。”他抬手一挥,女人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的手腕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竟被抓出了三道血痕,血珠渗出来,滴在吧台上,瞬间就被吸收了。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手指尖几乎要消失了。
“你不属于这里,”老板的声音变得模糊,“但既然来了,就留下点东西吧。”他伸出手,朝着我的胸口抓来,他的手穿过我的衣服,竟直接伸进了我的身体里,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走了。
我拼尽全力推开他,转身就往门口跑。身后传来老板的冷笑,还有其他客人的低语,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跑到门口时,我看见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又出现了,她站在灯笼下面,朝着我挥手,嘴里喊着:“快冲出去!别回头!”
我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冲出门外。外面的雨还在下,巷子依旧是那条巷子,路灯还是坏的,但那股檀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水的潮湿味。我回头一看,刚才的“忘川渡”不见了,墙角还是光秃秃的砖墙,没有门,也没有灯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直到跑出巷子,看到马路上的车灯,才敢停下来喘气。手腕上的血痕还在,火辣辣地疼,提醒着我刚才的经历不是梦。
回到住处后,我发了一场高烧,昏睡了三天三夜。梦里全是那个青灯古色的酒吧,还有老板那双没有瞳孔的黑眼睛,以及穿红裙子女人凄厉的惨叫。醒来后,我发现手腕上的血痕变成了三道浅粉色的疤痕,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
后来我问了老城区的老人,他们说那条巷子以前是乱葬岗,后来改建成了居民区,但一直不太平,常有怪事发生。有人说在午夜见过穿古装的人在巷子里走,还有人说闻到过莫名的檀香。我还想起那个网上的帖子,后来有人回复说,那个失踪的女孩,尸体在三年后的河底被发现,穿着红色连衣裙,手里还攥着半张情侣照。
我再也不敢半夜走那条巷子了,甚至很少去老城区。但有时候,尤其是阴雨天,我还是会想起“忘川渡”,想起那杯冰凉的忘川水,想起穿红裙子的女人。我总觉得,那不是普通的酒吧,而是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渡口,那些客人,都是带着执念不肯离去的鬼魂。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发帖人说在某个城市的老巷子里,遇到过一家叫“忘川渡”的酒吧,里面的老板穿黑长袍,卖的酒叫忘川水。帖子下面有很多人回复,有人说自己也去过,有人说家里长辈也讲过类似的传说。其中有一条回复让我毛骨悚然,那人说,喝了忘川水的人,要么忘记执念留在那里,要么带着一道疤痕回来,而那疤痕,是冥界的印记,总有一天,会被重新召唤回去。
我看着手腕上的疤痕,它又在发痒了。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那天一样。我突然想起老板说的话:“来了,就留下点东西吧。”我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是执念,还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那个叫“忘川渡”的冥界酒吧,真的存在于某个角落,等待着下一个迷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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