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我刚初中毕业，跟着三叔回他位于豫西深山区的老家待了两个月。那村子叫石洼村，依山傍水，看着清净，可村里老人们的眼神总带着股说不出的沉郁，像是藏着天大的秘密。我到那儿的第三天，就遇上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邪乎事。
三叔家在村西头，院里拴着一头老黄牛，是前几年从邻村换来的，据说已经快十岁了，犁地拉车样样在行，就是性子有些倔，除了三叔，旁人近不了身。我刚到的那天，老黄牛就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湿漉漉的，不像别的牲口那样要么暴躁要么木讷，它的眼神里竟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看得我心里发毛。
村里有个叫老栓爷的老人，无儿无女，平时靠给人看牲口过活，他见我总打量那头老黄牛，就拉着我蹲在墙根抽烟，压低声音说：“这牛邪性得很，你少招惹它。”我问他怎么邪性，老栓爷磕了磕烟袋锅，说这牛是三叔从涝池村换来的，换之前涝池村那户人家本来要把它卖给屠宰场，临装车的时候，这牛突然前腿一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里还掉泪，跟人哭似的。
“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傻了，”老栓爷的声音带着颤，“涝池村那户人家本来心硬，见这架势也慌了，赶紧把牛牵了回来。后来三叔听说了这事，觉得这牛通人性，就用两头小牛犊换了过来。可你知道不？涝池村那户人家没过半年，男的上山砍柴就摔死了，女的也疯了，村里人都说，是遭了牛的报应。”
我听得后背发凉，再看那头老黄牛，它还在盯着我，眼角似乎真的挂着水光。三叔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我们说话，骂了句“老栓爷净瞎咧咧”，就把我叫进了屋。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三叔老黄牛下跪的事，三叔扒了口饭，沉默了半天，才说确有其事，但哪来的报应，都是巧合。
可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接连发生怪事。先是村东头的二柱子家丢了三只鸡，鸡窝好好的，没被撬过的痕迹，也没留下鸡毛；接着是村南的寡妇家，半夜总听见院墙外有“咚咚”的撞墙声，吓得她不敢开门，天亮了出去看，墙根下只有几个深深的蹄印，跟老黄牛的蹄子一模一样。
村里渐渐有了闲话，说三叔家的老黄牛是邪物，带来了灾祸。老栓爷更是天天在村里转悠，说这牛是枉死的冤魂附了身，当年涝池村那户人家要杀它，它怨气太重，现在要找替身。三叔气得不轻，可又没法辩解，只能把老黄牛看得更紧，除了拉犁，再也不让它出圈。
我心里也犯嘀咕，那天晚上，我起夜去院子里的茅房，刚走到墙角，就看见老黄牛站在拴牛桩旁，一动不动地对着西边的山坳。月光下，它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哀鸣。更吓人的是，它的前腿又弯了下去，像是要下跪的样子，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转身就往屋里跑，正好撞在三叔身上。三叔见我脸色惨白，问我怎么了，我指着院子里的老黄牛，话都说不利索。三叔赶紧拿了手电筒出去，可等他照过去的时候，老黄牛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低着头，嘴里嚼着草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是不是看花眼了？”三叔皱着眉问我。我肯定地说没有，三叔沉默了，拿着手电筒在院子里照了一圈，突然“咦”了一声。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拴牛桩旁边的地上，有一串奇怪的脚印，不是牛蹄印，反倒像是人的脚印，可那脚印比正常人的大得多，而且每个脚印的前端，都有两个深深的爪痕。
“这是啥东西？”我吓得躲在三叔身后。三叔没说话，蹲下身摸了摸脚印，又闻了闻，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这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牲口的，”三叔的声音有些沙哑，“倒像是像是狼的，可咱这山里早就没狼了。”
那天晚上，三叔没睡，拿着猎枪在院子里守了一夜。可后半夜，村里还是出事了。这次是老栓爷家，他养的一头小猪被活活咬死了，猪栏上有个大洞，地上全是血，还有几撮白色的毛发，跟老黄牛身上的毛很像，但更粗、更硬。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都聚在了老栓爷家，看着死去的小猪和地上的毛发，都把目光投向了三叔家的老黄牛。有人说：“肯定是这邪牛干的，你看这毛，跟它身上的一模一样！”还有人说：“这牛通人性，说不定是成精了，咱得把它杀了，不然还得出事！”
三叔急得满脸通红，说：“不可能！我的牛一直拴在院子里，昨晚我守了一夜，它根本没出去过！”可没人信他的话，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已经抄起了家伙，要去三叔家牵牛。老栓爷拦在前面，叹了口气说：“先别急着杀，这事儿不对劲。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牛会咬猪，而且这毛发看着像牛毛，仔细闻闻，还有股坟地里的土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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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凑近闻了闻，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从坟堆里挖出来的泥土味。村里的老支书沉吟着说：“要不，咱去西边山坳看看？那里有片老坟地，几十年没人管了，说不定有啥不干净的东西。”
西边山坳离村子有二里地，平时很少有人去。我们一群人拿着铁锹、扁担，浩浩荡荡地往山坳走去，三叔牵着老黄牛也跟在后面。老黄牛似乎知道要去哪里，一路上不停地挣扎，嘴里“呜呜”叫着，眼角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到了山坳里的老坟地，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坟地里的几座老坟被挖开了，棺材板散落在地上，里面的尸骨被翻得乱七八糟。而在最里面的一座坟前，趴着一只奇怪的动物，长得像牛又像狼，浑身雪白，爪子尖利，嘴里还叼着一块碎布，正是老栓爷家小猪身上的。
那怪物见了我们，猛地抬起头，眼睛是血红色的，发出“嗷嗷”的怪叫。老黄牛突然挣脱了三叔的缰绳，朝着怪物冲了过去，前腿一弯，竟然真的跪在了怪物面前，嘴里发出哀婉的叫声，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控诉。
怪物愣了一下，放下嘴里的碎布，一步步走向老黄牛。就在这时，老栓爷突然大喊：“这是旱魃！传说中能引起旱灾、带来灾祸的邪物！它是附在尸骨上的冤魂变的！”
众人吓得往后退，三叔却抄起铁锹冲了上去，大喊：“不管它是什么，伤了人就不行！”可那怪物动作极快，躲过了三叔的铁锹，一口咬向老黄牛的脖子。老黄牛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口，脖子上顿时流出鲜血。可它还是跪在地上，对着怪物不停地磕头，眼角的泪水混合着鲜血往下淌。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老黄牛的血滴在地上，那怪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惨叫，往后退了几步。老坟地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人睁不开眼，风中夹杂着无数人的哭喊声，像是有很多冤魂在哀嚎。
“这坟地里的冤魂太多了，”老栓爷跪在地上，对着老坟磕了几个头，“当年这里是个戏台子，后来失火了，几百人都烧死在这儿，尸骨就埋在了这里。旱魃就是这些冤魂怨气所化，而这老黄牛，怕是当年戏台子老板的坐骑，通人性，知道这里的冤屈，所以一直想平息怨气。”
我们这才明白，老黄牛为什么总流泪，为什么要下跪。它不是邪物，而是在为这些枉死的冤魂求情。那怪物见老黄牛血流不止，又想冲上来，老黄牛突然站起身，对着怪物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叫，然后猛地冲了过去，用牛角死死顶住了怪物的胸口。
怪物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叫声，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坟地里。而老黄牛也耗尽了力气，轰然倒地，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像是得到了解脱。
三叔抱着老黄牛，眼泪直流。村里人也都沉默了，没人再提杀牛的事。我们把老坟地里的尸骨重新安葬好，又在那里立了一块碑，刻上“冤魂安息”四个字。老栓爷说，这些冤魂被旱魃搅得不得安宁，现在旱魃被除了，它们也该安息了。
老黄牛最终没能救活，三叔把它埋在了老坟地旁边。奇怪的是，自从老黄牛下葬后，石洼村再也没发生过怪事，那年的收成也特别好。后来，有人说在月圆之夜，看到老坟地旁边有一头黄牛的影子，对着石碑下跪，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在石洼村待了一个多月就回城了，临走前，我去老黄牛的坟前磕了三个头。三叔送我到村口，说：“有些东西，比人还通人性，也比人更重情义。这世上的邪祟，说到底，都是人的怨气所化，只要心存善念，多积德行善，自然能逢凶化吉。”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回过石洼村，但那头老黄牛下跪泣血的样子，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我常常想，那天晚上，它对着我流泪，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是不是在向我求救？而那些枉死的冤魂，是不是也借着老黄牛的眼睛，在看着这个世界？
有时候，我会在网上看到一些关于老牛下跪的新闻，有人说那是巧合，有人说那是牛通人性。可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巧合就能解释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神秘现象，它们真实地发生过，就像石洼村的老黄牛，就像那片老坟地里的冤魂。
或许，正如老栓爷所说，万物有灵，冤有头债有主，只要我们心怀敬畏，善待身边的每一个生命，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邪祟，自然不会找上门来。而那些真实发生过的恐怖故事，也不是为了吓唬人，而是在提醒我们，要常怀善心，敬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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