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岩村的消息是在三天后传来的。
夜正在帮杜克修补渔船的漏水点，用鱼胶和麻绳封堵船板间细微的缝隙。这项工作需要耐心，他跪在船边，手指精准地涂抹胶水，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村里的信使骑马奔来时，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马蹄声急促，惊起了湖畔一群水鸟。夜抬起头，看着那个戴宽檐帽的男人直奔村长家。
“出事了。”杜克放下手中的凿子，眯起眼睛。
五分钟后，村里的钟声敲响——三长两短，这是召集紧急会议的信号。村民们从各处赶来，聚集在村中心的空地上。夜和杜克也走过去，站在人群边缘。
村长巴尔站在石台上，面色凝重。他身边是那个信使，正在喝水，看起来赶了很远的路。
“灰岩村传来消息。”巴尔的声音在安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怪物袭击升级了。三天前的夜晚，它攻击了村庄本身。”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
“不是牲畜，是人。”巴尔继续说，“两户靠近山脚的房屋被破坏，三个人受伤，其中一个重伤。地上留下的爪印确实有脸盆大，而且不止一种——至少有两个不同的个体。”
夜和杜克对视一眼。多个怪物，攻击人类聚居地，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野兽的范围。
“灰岩村向猎人协会求救了。”信使补充道，他的声音嘶哑，“协会回复说，已经登记了任务，但最近的可用猎人在三百里外，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赶到。在这之前，他们需要周边村庄加强警戒，最好能组织联防。”
“联防？”一个村民喊道，“我们拿什么联防？鱼叉和柴刀吗？那可是脸盆大爪印的怪物！”
“冷静。”巴尔抬手，“猎人协会提供了建议：加固门窗，夜间不要单独外出，设置陷阱和预警装置。另外，如果有经验丰富的猎人或退役士兵，可以协助防御。”
人群议论纷纷。白沙滩村以渔业为主，村民大多只对付过偷鱼的水獭或偶尔闯进村子的野猪。面对未知的怪物，恐惧在空气中弥漫。
夜注意到杜克的表情。老人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烟斗。
“您在想什么？”夜低声问。
“我在想那爪印。”杜克说，“脸盆大小，三趾，像鸟又像蜥蜴……这描述让我想起一个老故事。”
“什么故事？”
“回去再说。”
会议持续了半小时。最终决定是：白沙滩村加强夜间巡逻，所有房屋检查加固，在村子周围设置简易预警铃铛。同时派两个人去灰岩村了解具体情况，并带去一些药品——灰岩村以采矿为生，医疗条件比渔业村更差。
回到杜克家后，老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箱子很重，表面落满灰尘。杜克打开它，里面不是衣服或杂物，而是几本用油布包裹的书，还有一些奇怪的工具：一个青铜制的罗盘，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一卷画在兽皮上的地图。
“这些东西……”夜看着那些物品。
“是我年轻时攒下的。”杜克小心地拿起那卷兽皮地图，在桌上展开，“那时候我不甘心一辈子打渔，跟着一个老探险家做过几年助手。我们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少……奇怪的东西。”
地图很旧，但保存完好。上面画的是莫比乌斯湖及周边区域，但标注的细节比夜在图书馆看到的任何地图都丰富。除了村庄和道路，还有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地点：红色的叉形符号、蓝色的圆圈、黑色的三角形。
“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夜指着地图问。
“危险区域。”杜克的手指划过湖西岸的一片山区，那里密集分布着红叉和黑三角，“红色代表已知的危险生物栖息地，蓝色代表地质异常，黑色……代表无法解释的现象。”
夜的目光落在一个黑三角符号上，它标注在灰岩村东北方向约十里的山中。旁边用细小的字体写着：“空间扭曲区，1987年观测。”
“空间扭曲？”夜读出那行字，“这是什么意思？”
杜克沉默了片刻，从箱子里拿起那本最厚的书。书皮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磨损严重。他翻开书，里面是手写的笔记和手绘的插图。
“1987年春天，我和老探险家格伦先生在这一带考察。”杜克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片怪石嶙峋的山谷，“我们原本在追踪一种罕见的晶石矿脉，但在山谷深处，遇到了无法解释的现象。”
笔记旁的插图很粗糙，但能看出大致场景：一个山坳中，有几块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黑色岩石。岩石周围，空气的线条被画成扭曲的波浪状。
“那个地方的感觉……不对劲。”杜克回忆道，“指南针会乱转，声音传播异常，有时候你往前走三步，实际只移动了一步的距离。最诡异的是，我们在那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发现，我们的营地位置和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明明应该在山谷东侧，醒来时却在西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夜仔细看着笔记。格伦的笔迹很工整，详细记录了观测数据：温度异常、光线折射率变化、空间感知错乱。在最后一段，他写道：
“这种现象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地质或气象原理。我怀疑是某种‘念’的残留效应，或者是与黑暗大陆相关的空间异常。建议标记为高危区域，禁止深入。”
“你们后来再没有去过？”夜问。
杜克摇头：“格伦先生说，那不是我们该涉足的领域。他把这个发现报告给了猎人协会，但后来有没有猎人前来调查，我就不知道了。那之后不久，格伦先生就离开了，说是要前往更大的城市继续研究。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夜的目光回到地图上。那个黑三角标记的位置，就在灰岩村怪物出没的区域附近。这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您觉得怪物和这个空间扭曲区有关？”夜推测。
“有可能。”杜克说，“格伦先生说过，空间异常区域往往会吸引或催生异常的生物。那里的物理规则不正常，可能会让生物发生变异，或者……从其他地方‘漏’过来。”
“漏过来？”
“从另一个空间。”杜克压低声音，“格伦先生的理论是，我们的世界不是唯一的世界。在某些薄弱点，空间会产生裂隙，连接着……其他地方。”
夜感到一阵寒意。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理论可能是真的。因为他自己不就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失去所有记忆的吗？也许他就是从某个“裂隙”中“漏”过来的。
“我需要去看看。”夜说。
杜克猛地抬头：“你疯了？那是高危区域！连老练的探险家都不敢深入！”
“但我有超常的体能和感知力。”夜冷静地分析，“也许我的身体就是为了应对这种异常环境而‘设计’的。而且，如果怪物真的和空间异常有关，那么解决源头可能比单纯防御更有效。”
“你凭什么解决？”杜克激动地站起来，“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甚至没有战斗经验！”
“所以我需要学习。”夜也站起来，与杜克对视，“您教过我野外生存，现在请教我更多。识别危险，设置陷阱，隐蔽行动，追踪痕迹——这些您都会，对吗？”
杜克瞪着他，最终长叹一声，坐回椅子上。
“格伦先生是对的。”老人喃喃道，“好奇心会害死人。”
“也可能是找出真相的唯一途径。”夜说。
那天下午，杜克开始教授夜真正的野外追踪技巧。他们来到村子北面的树林边缘，这里地形复杂，有各种动物活动的痕迹。
“追踪不只是看脚印。”杜克指着一片被踩倒的草丛，“你要读整个环境。草倒伏的方向说明动物前进的方向；倒伏的程度说明动物的体重和速度；草叶上的露水或泥土能判断经过的时间。”
夜仔细观察。他的眼睛似乎天生适合这种工作——他能看到细微的差别：这片草叶边缘有锯齿状的撕裂，那片泥土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
“这边。”夜指着一条几乎不可辨的小径，“有东西经常从这里经过。脚印很浅，体重不大，但步伐跨度长，说明移动速度快。草叶被划破的方式……像是某种带爪的动物。”
杜克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惊讶地点头：“你说得对。这是狐狸的路径，而且是一只怀孕的母狐——你看这里，脚印的深度不均匀，右侧略深，说明它怀孕，身体重心偏向一侧。”
夜记下这些细节。他的大脑像精密的记录仪，将杜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示范动作都储存起来，并迅速转化为自己的知识。
接下来是陷阱制作。杜克教了几种简单的陷阱：套索陷阱、落石陷阱、坑陷。材料都是就地取材——藤蔓、树枝、石头。
“陷阱的关键是隐蔽和触发机制。”杜克一边用藤蔓编织套索一边说，“你要理解猎物的行为模式。它通常走哪条路？它在什么高度活动？它会被什么吸引？陷阱要放在它一定会经过的地方，伪装得和周围环境一样，触发要灵敏但不能太灵敏，否则会被风或小动物触发。”
夜尝试制作一个套索陷阱。他的手指灵活地缠绕藤蔓，打出的结既牢固又容易触发。他把陷阱设置在一处动物足迹密集的岔路口，用落叶和苔藓仔细伪装。完成后，连杜克都很难一眼看出那里有陷阱。
“你学得太快了。”杜克说，“快得不正常。”
“我只是把看到的东西重复出来。”夜检查着自己的作品，“而且我觉得……我可以做得更好。”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动物的行动路径。那只母狐每天傍晚从巢穴出发，沿着固定路线前往小溪饮水，然后去南面的浆果丛觅食。它会经过三个关键点：一棵倒下的树干下，一片裸露的树根旁，还有……
夜睁开眼睛，调整了陷阱的位置和角度。他增加了两个辅助触发点，让陷阱的覆盖范围更大，同时降低了误触发的概率。
“这样更有效。”夜说。
杜克看着改造后的陷阱，久久不语。最后他说：“你不是在学习，你是在优化。就像你修补渔网和船桨时一样——你不仅复制，还改进。这需要深厚的经验积累和创造性思维，不是一个初学者能做到的。”
“也许我的过去就是做这些的。”夜说，“猎人，或者探险家，或者……别的什么。”
太阳开始西斜时，两人返回村子。路上，杜克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夜，你害怕吗？对那些未知的怪物，对可能的危险。”
夜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不害怕。或者说……我感受不到恐惧。当我想到要去调查灰岩村的事，想到可能面对怪物，我的感觉是……期待。就像身体渴望着某种挑战。”
“这不正常。”杜克说，“正常人会害怕未知，会恐惧死亡。你没有这种本能，这很危险。”
“我知道。”夜说，“但既然我没有恐惧，也许我更适合去做那些需要勇气的事。比如帮助灰岩村，比如调查空间异常。”
杜克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夜：“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去，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杜克的表情异常坚定，“我老了，但经验还在。格伦先生教过我很多，而且……如果那里真的有空间异常，也许我能认出一些线索。”
夜看着老人眼中的决心，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那么我们要做好准备。”夜说，“不只是技能和装备，还有情报。我们需要知道灰岩村的具体情况，怪物的确切特征，以及那个空间扭曲区的现状。”
“明天我去找巴尔。”杜克说，“让他安排我们去灰岩村送药。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过去调查。”
计划就这样定下了。
那天晚上，夜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他的大脑异常活跃，反复回想今天学到的追踪技巧、陷阱制作方法，以及杜克讲述的关于空间异常的故事。
“空间扭曲区……空间裂隙……”
这些概念在他脑海中回响，激起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被触动了，但还不够清晰。
夜坐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下的湖面泛着银色的波纹，对岸的群山在夜色中呈现出黑色的剪影。那些山里，可能藏着改变一切的秘密。
他的目光投向西方，那是灰岩村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种奇怪的感觉袭来。
夜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眼前的景象扭曲了一瞬——不是视觉上的扭曲，而是空间感知上的错乱。窗外的湖面和远山似乎拉近又推远，月光下的影子拉伸变形。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发生。
但夜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月光下，皮肤呈现出苍白的色调，掌纹清晰可见。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掌心的空气微微扭曲，像透过热浪看东西时的效果。
“空间……”夜低声说。
他集中精神，尝试重现那种感觉。但无论他怎么努力，一切都很正常。刚才的异常像是随机发生的，不受他控制。
夜走回床边，但没有躺下。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有意识地感知周围的空间。
这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触觉——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他能“感觉”到房间的三维结构：床的位置，桌子的位置，墙壁的边界。他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温度的梯度，甚至……空间的“密度”。
在房间的西北角，空间似乎有一点点“稀薄”。夜睁开眼睛，朝那个角落走去。那里放着杜克的旧木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夜能感觉到异常。他伸出手，在木箱上方的空气中缓缓移动。手指划过时，皮肤传来一种微弱的、类似静电的感觉，汗毛微微竖起。
“这是……”夜皱眉。
他想起杜克描述的空间扭曲区：指南针乱转，声音传播异常，距离感知错乱。这个角落的异常很微弱，但性质相似。
夜打开木箱，重新拿出那张兽皮地图。他用手触摸那个黑三角标记，然后闭上眼睛，试图感知地图本身是否带有异常。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但当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时，一种微弱但清晰的波动传来——不是触觉，不是温度，而是一种……空间的涟漪。
地图本身，或者地图上记录的那个地点，与空间异常产生了某种联系。
夜睁开眼睛，心跳微微加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感知到这些，也不知道这种能力从何而来。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存在本身，与“空间”这个概念有着特殊的关联。
“神威伏笔……”
这个词突然浮现在脑海中，没有前因后果，就像之前“猎人”这个词一样。
夜不知道“神威”是什么意思，但感觉很重要。非常重要。
他将地图小心收好，放回木箱。然后回到床上，闭上眼睛，但这次不是在睡觉，而是在继续感知、在思考、在准备。
明天，他们将前往灰岩村。
而那里，可能有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关于这个世界，关于空间异常，也关于他自己。
窗外的月亮缓缓移动，湖面上的银色波纹随之变幻。
夜知道，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真正的旅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