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8日,零点三分。
江城人民广播电台大楼七层,午夜直播间里只有操作台上几盏指示灯亮着。
苏文凯戴上耳机,对着话筒吐出开场白。
“这里是《夜半心声》,我是文凯。今夜你想听什么故事,又想为谁点首歌?”
三十二岁的苏文凯在这家电台做了三年午夜档主持人。
从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他的声音陪伴着失眠者、夜班族和心事重重的人。
三年里,他接过无数电话,失恋哭诉的、醉酒胡言的、孤独求陪的。
起初还会为某些故事动容,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切掉骚扰电话,继续用平稳语调念着稿子。
导播间和直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今晚的值班导播是赵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广播人,此刻正打着哈欠盯着控制面板。
第一个电话切了进来。
“文凯你好。”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醉意,“给我女朋友点首《童话》,告诉她我错了……”
苏文凯熟练地回应着,播放了歌曲。
两分钟后切掉电话,看了看时钟。
零点十分。
第二个电话,一个女人哭诉丈夫出轨。
第三个电话,一个学生说考研压力太大。
零点三十分,苏文凯喝了口水,准备播放一段轻音乐。
就在这时,导播间的赵斌忽然皱了皱眉,盯着控制面板上突然亮起的一行号码。
那号码的显示方式很奇怪,不是正常的座机或手机号,而是一串模糊的数字,像是信号不良时的乱码。
按照流程,赵斌应该先接起电话询问点播内容,再决定是否切进直播间。
可他刚要按下接听键,线路却自动接通了。
“喂?”苏文凯听到耳机里传来接通音,下意识开口。
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话筒耳语。
“点一首《来生缘》。”
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异常。
苏文凯瞥了一眼导播间,赵斌正对着他摇头,指了指控制面板,表情困惑。
“好的,请问怎么称呼您?”苏文凯例行询问。
“我在老桥洞下有一棵歪脖子树。”女人自顾自地说,声音依旧轻飘飘的,“我有点冷。”
苏文凯愣了愣:“您是说……”
“放歌吧。”女人说。
苏文凯看向导播间,赵斌已经手忙脚乱地在查这个号码的来源,但对他比了个“先放歌”的手势。
也许是哪个听众的恶作剧,或者信号问题导致的通话异常。
苏文凯在曲库里找到《来生缘》,点击播放。
前奏刚响起几秒钟,电话就挂断了。
“怎么回事?”歌曲播放时,苏文凯切掉话筒,透过玻璃问赵斌。
“不知道。”赵斌眉头紧锁,“号码查不到,没有登记信息,连定位都没有。”
“难道是设备故障?”
“不知道。”赵斌不太确定地说,“我再检查一下线路。”
苏文凯没有太在意,做午夜节目久了,什么怪事都可能遇到。
去年有个听众自称能看见鬼,每周都打电话描述“身边的东西”,后来被证实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患者。
节目继续。
第二天,9月9日。
苏文凯走进电台大楼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他照例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咖啡和三明治,和夜班保安点头打招呼,乘电梯上七层。
赵斌已经到了,正泡着浓茶。
“昨晚那通电话查出来了吗?”苏文凯随口问。
赵斌摇摇头:“技术部查了一天,没结果。说是可能信号串线了。”
“串线能串出个完整通话?”
“谁知道呢。”赵斌啜了口茶,“反正今天注意点,再出现类似情况我直接掐掉。”
零点整,节目开始。
苏文凯照常念开场白,接听前几个电话。
可他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零点三分。
控制面板上,那串模糊的号码再次出现了。
赵斌立刻去按拒接键,可手指还没落下,线路又自动接通了。
“喂?”苏文凯听到了轻微的电流声。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点一首《来生缘》。”
声音和昨晚一模一样,轻飘飘的,没有起伏。
苏文凯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他看向导播间,赵斌正拼命对他做切断的手势,但控制台上的切断按钮毫无反应。
“请问您……”苏文凯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我在老桥洞下有一棵歪脖子树。”女人重复着昨晚的话,“我有点冷。”
“您需要帮助吗?我可以帮您联系……”
“放歌吧。”
苏文凯深吸一口气,再次播放了《来生缘》。
又是前奏一响起几秒,电话对面那头就挂断了。
歌曲在直播间里回荡着,苏文凯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切掉话筒,冲进导播间。
“怎么回事?”
“切断不了。”赵斌脸色发白,“就像有什么东西强制接通了线路。而且号码还是查不到,技术部说这种显示方式他们从来没见过。”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直播间里,《来生缘》正唱到“也许分开不容易,也许相亲相爱不可以”。
“明天如果再来,”赵斌压低声音,“我们就直接切掉整个外线。”
9月10日,阴。
一整天苏文凯都心神不宁,下午他试着搜索“老桥洞 歪脖子树”,江城带“老桥”的地方有七八处,大多在郊区或废弃区。
他又查了最近几天的社会新闻,没有发现相关事件。
晚上十一点,他提前到了电台,赵斌还没来,整个七层只有走廊灯亮着。
直播间的操作台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苏文凯打开灯,坐进主持人座位。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十一点四十分,赵斌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