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选在一家中档饭店包厢，周建明和吴丽华坐在主位，频频举杯。
其他员工除了那个安保大叔没来，其余五人都到了，桌上摆了十二个菜，很丰盛。
“彩霞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周建明喝了点酒，面色微红，“是意外，谁都不愿意看到。我们店里给大家买了意外险，该赔的都会赔到位。大家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说得诚恳，吴丽华在一旁点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王秀芬看着，心里那点疑云散了些。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咱们店虽然位置偏，但东西好，价格实在。”周建明继续说，“慢慢来，生意会好的。就像今天，不是开门红了吗？来，大家一起喝一杯，祝咱们店蒸蒸日上！”
酒杯碰撞声响起。
王秀芬抿了一口啤酒，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接下来的一个月，店里恢复了之前的冷清。
那天的火爆像一场幻觉，再未出现。
王秀芬每天按时上下班，重复着擦拭、站立、偶尔接待零星顾客的枯燥工作。
赵彩霞的位置很快被一个新来的女孩顶替，女孩叫小敏，才二十岁，活泼爱笑。
没人再提起赵彩霞，仿佛她从没在这里工作过。
四月底的一天，和王秀芬搭班的同事黎勇没来上班。
黎勇三十多岁，负责金条和投资金产品，人很内向，但做事踏实。
前一天他还和王秀芬说，儿子要高考了，压力大，他想多赚点钱。
第二天黎勇依然没来。
王秀芬有些不安，问小赵，小赵摇头说不知道。问新来的小敏，小敏也是一脸茫然。
中午，吴丽华来了。
她把王秀芬叫到小隔间，关上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悲伤和忧虑的表情。
“秀芬姐，小黎出事了。”吴丽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外面听见。
王秀芬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昨天下午，他去学校接儿子放学，在校门口……”吴丽华顿了顿，眼眶真的湿了，“一辆车突然冲上人行道，小黎把儿子推开了，自己……被撞了。”
“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没醒。医生说就算醒了，可能也……他儿子亲眼看着他倒下去，还有三十几天就高考了……”
王秀芬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稳住身体。
“怎么会这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意外，都是意外。”吴丽华擦擦眼角，握住王秀芬的手。
她的手很暖，但王秀芬却觉得那股寒意更重了。
“秀芬姐，这事你先别跟其他人说，怕影响大家情绪，小黎的家人我们会帮忙照顾，店里该出的钱一分不会少。”
王秀芬机械地点头，吴丽华又安慰了几句，才让她出去。
那天下午，店里又来了客人。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拨接一拨。有带着孩子的夫妇，有结伴的女孩，甚至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
他们似乎没有明确的目标，但最终都会买点东西，一枚戒指，一条手链，一个吊坠。
价格从几千到上万不等。
王秀芬忙得脚不沾地，她麻木地开票、包装、收钱，重复着机械的动作。
耳边是顾客低低的交谈声、小敏介绍产品的声音、小赵点钞的沙沙声。
灯光太亮了，照得每张脸都泛着不真实的惨白。
空气里那股檀香味似乎浓了些，混杂着汗味和香水味，令人作呕。
生意一直持续到下班，关门盘点时，当天的营业额竟然突破了八万。
吴丽华脸上的悲伤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包：“今天大家辛苦了！这是奖金！”
王秀芬捏着薄薄的红包，像捏着一块冰。
黎勇再也没有出现在店里，他的位置很快被一个中年男人顶替。
没人提起他，就像没人提起赵彩霞。
王秀芬开始留意时间。
从赵彩霞出事到生意第一次爆发，间隔了大约两天。
从那次爆发到黎勇出事，间隔了整整一个月。从黎勇出事到今天生意再次爆发，间隔了一天。
她不敢往下想。
五月，店里又招了两个新员工。
现在小小的金店里有八个人同时值班，转身都会碰到。
王秀芬开始失眠，晚上一闭眼，就看见赵彩霞深紫色的外套，黎勇说起儿子时腼腆的笑，还有那对新人僵硬的脸。
她想过辞职，但三千五百块的工资，对她家来说太重要了。
而且吴丽华对她越来越好，时不时送她一些小礼物，一支护手霜，一盒点心，甚至是一条便宜的丝巾。
每次都拉着她的手说：“秀芬姐，你做事踏实，我最放心你，下个月我给你涨工资，加到四千，好不好？”
四千，王秀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再干一阵吧，也许真是巧合呢？
世上每天那么多人出事，只不过刚好发生在同事身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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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说服自己，但身体很诚实。
她开始抗拒触碰店里的东西，尤其是那些首饰。
每次拿起一枚戒指或一条项链，都觉得它们异常沉重，冷得像冰。
顾客试戴后留下的指纹，她擦拭得格外用力，仿佛能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五月中旬，负责收银的小赵请假了，理由是父亲突发脑溢血住院。
三天后，吴丽华告诉大家，小赵的父亲没抢救过来。
小赵要处理后事，暂时不来上班了。
那天下午，店里涌进一批客人，买走了三块投资金条，总价超过二十万。
王秀芬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些兴奋的、平静的、麻木的顾客脸孔，突然觉得他们不像活人。
他们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有些空洞，付款时掏现金的动作整齐划一。
店里的灯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们的笑容看起来诡异而扭曲。
那天之后，王秀芬开始记录。
她用一本小小的日历，在日期下面做记号。
谁没来上班，店里生意如何。
规律逐渐清晰：每隔二十八到三十一天，必有一名员工或员工的直系亲属出事。
事发的当天或次日，店里生意会异常火爆。
火爆持续一两天，然后恢复冷清，直到下一个周期到来。
出事的员工，有的再也没回来，有的回来上了几天班，然后悄悄消失。
新员工不断补充进来，他们年轻，活泼，对之前的事一无所知。
吴丽华和周建明永远笑容满面，亲切体贴，逢年过节发红包，员工家里有事主动帮忙。
店里气氛“融洽”得可怕。
六月初，轮到安保大叔，他在上班时突然中风倒地，口眼歪斜，送医抢救后偏瘫。那天店里卖出了一套价值八万八的金镶玉摆件。
王秀芬看着新来的保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脸朝气，和同事热情打招呼，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告诉他，快跑，离开这里。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不敢。
她怕一说出来，下一个就是自己。
六月下旬，王秀芬的母亲，也就是儿子的外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