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周皓曾提醒赵辰,“郑宇那个圈子太杂了,你小心点。”
“他就是爱玩,人挺好的。”赵辰不以为然。
然而那年寒假前,两人分手了。
分得很难看,郑宇在酒吧结识了一个叫苏莉的女人,公开成双入对。
苏莉的身份很微妙,她也在酒吧工作,但提供的“服务”远不止端茶送酒。
“别跟他再有牵扯了。”周皓劝道,“那种人,那种圈子,会惹上麻烦的。”
赵辰答应了,可寒假回来后,周皓发现他们又恢复了联系。
郑宇和苏莉的关系断断续续,分分合合,每次分手都会回头找赵辰,复合后又把他晾在一边。
2016年2月,出事了。
那是个阴冷的早晨,周皓被手机推送的本地新闻惊醒:《情侣出租屋内惨遭杀害,凶手系出租车司机》。
新闻写得隐晦,但熟悉内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案发地点在城西一片老旧的出租公寓,死者两名女性,其中一人正是苏莉。
报道中提到,另一名死者是苏莉的朋友,两人在出租屋内被利器杀害,血液渗透地板流到楼下,被邻居发现报警。
凶手很快落网,一个四十多岁的出租车司机。
据供述,他与苏莉有感情纠葛,案发当晚酒后上门理论,发生争执后持刀行凶。
更详细的细节在校园论坛的小道消息里传得沸沸扬扬:苏莉同时和多人保持关系,包括郑宇,包括那个司机,还有其他一些“有身份的客人”。
案发当晚,苏莉刚和朋友在家聚会,司机闯入后,苏莉的朋友说了刺激他的话,导致惨剧发生。
杀人后,司机试图用水冲洗现场,结果血水顺着地板缝隙渗到楼下。
楼下住着一对老夫妻,半夜看见天花板在滴红色的液体,这才报警。
郑宇作为“受害者的前男友及关系人”被警方传讯,名字虽然没有公开,但在小圈子里已经传开。
那几天周皓看见赵辰魂不守舍,手机屏幕时常亮着,是郑宇发来的信息。
“他又找你?”周皓问。
“他说他害怕,想复合。”赵辰低着头,“他说那件事之后,他总觉得有人跟着他。”
“离他远点。”周皓一字一顿地说,“那不是普通的凶杀案,沾上就甩不掉了。”
赵辰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
然而2016年冬天,周皓还是接到了那个电话。
“周皓,你能不能来陪陪我?”赵辰的声音在电话里发颤,“我一个人……总觉得不太对劲。”
那时两人已经因为郑宇的事疏远了一段时间,但听到赵辰这种语气,周皓还是答应了。
见面地点在学校东门,赵辰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郑宇呢?”周皓问。
“他上夜班,后半夜才回来。”赵辰说话时眼神飘忽,不时回头张望,“周皓,我最近总做噩梦,醒了还觉得那些梦是真的。”
两人去商业街逛了逛,在一家饰品店买了一对发簪,赵辰挑了明黄色。结账时老板娘多看了赵辰两眼:“小伙子,你脸色可不好,最近少走夜路。”
天色渐暗时,赵辰提出让周皓去出租屋过夜。
周皓本想拒绝,但看到赵辰哀求的眼神,还是改口,“行吧,就一晚。”
出租屋在一条窄巷深处,是那种老式单元楼里隔出来的单间。
楼道灯坏了,两人用手机照明爬上四楼。
房门是薄薄的复合板,底部有一条两指宽的缝隙,能看见屋里的光影。
一进屋,周皓就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房间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床垫直接铺在地上,角落里堆着洗漱用品和几个塑料盆。
墙壁上霉斑遍布,天花板一角还有深色的水渍,边缘呈放射状,像是曾经漏过水。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公用的。”赵辰说,“但我最近都不太敢去。”
“怎么了?”
赵辰犹豫了一下:“总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比如大团大团的黑色长发,堵在下水道口。可隔壁住的是个染黄头发的女孩,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头发。”
周皓没接话。他走到窗边看了看,窗户正对着一栋更旧的楼,距离很近,几乎能看清对面人家屋里的摆设。
此刻对面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三楼一扇窗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面朝这边。
“你看什么?”赵辰问。
“对面有人。”周皓说。
赵辰走到窗边,对面那扇窗的灯突然灭了。黑暗中,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还站在原地。
两人早早躺下,赵辰睡在外侧,周皓睡在里侧。
床垫很薄,能感觉到下面水泥地的坚硬和冰凉。
周皓闭着眼,听见赵辰絮絮叨叨说着最近的事:半夜听见卫生间有水声,可去查看时又什么都没有;晾在走廊的衣服总莫名其妙掉在地上,沾满污渍;郑宇说他也经常做噩梦,梦见苏莉浑身是水地站在床边……
“别说了,睡觉。”周皓打断他。
夜深了。
周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在某个瞬间突然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下透进走廊灯的一点微光。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东西。
床的对角,放着一个红色塑料盆的地方,蹲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床,穿着暗红色的、像是睡袍又像是连衣裙的衣服,长发披散下来,垂到盆沿。
她的身体前倾,头埋在盆里,肩膀有规律地起伏,像是在——洗头。
周皓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想动,四肢像被钉在床上,想喊,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听着寂静中并不存在的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
不知过了多久,赵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周皓,你坐着干嘛?”
话音刚落,周皓发现自己能动了。
他猛地坐起身,再看墙角,红色塑料盆还在原地,空空如也。
“天亮了,我们走,现在就走。”周皓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赵辰被他的样子吓到,两人用最快速度穿好衣服,逃也似的离开了出租屋。
下楼时,周皓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后,隐约有个红色的人影站在玻璃内侧,面朝他们离开的方向。
周皓坚持让赵辰立刻退租,郑宇起初不愿意,但听赵辰描述了那晚的情况后,也吓得够呛。
三人用一天时间清空了出租屋,押金都没要就解了合同。
事情似乎到此为止。
赵辰搬回宿舍,和郑宇彻底断了联系。
临近毕业,大家都忙着论文和找工作,那段诡异的经历渐渐被埋进记忆深处。
2016年6月,毕业前夕。
周皓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偶然翻到一本江城地方志的附录,里面收录了一些本地奇闻异事。其中一则引起了他的注意:
“1998年冬,西城区老纺纱厂宿舍楼发生命案。一名女工因感情纠纷,在公共水房被男友杀害。据当时住户回忆,案发前数日,该女子常于深夜独自洗衣,并对室友称‘总觉得有人从背后抱住我’。
案发后,该栋楼时有怪闻,尤以水房为甚,常有学生反映深夜见雾状人影,或有女子洗衣之声。2005年该楼拆除,原址改建商业街。”
附录还配了一张模糊的老照片,是那栋宿舍楼的外景。
楼体样式、窗户排列,周皓越看越熟悉,那分明就是现在商业街那一片的建筑格局。而酒吧和ktv所在的位置,恰好就在老纺纱厂宿舍楼的原址。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下一段:
“该女工生前喜穿红衣,有一头及腰长发。据法医记录,其手腕有被用力抓握所致的淤伤,与凶手手型不符,来源成谜。”
周皓合上书,掌心全是冷汗。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了大学宿舍的水房,赵辰背对着他在洗衣服。
镜子里,那团白色雾气缓缓升起,逐渐凝聚成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轮廓。
她伸出雾气构成的手臂,环住赵辰的腰,然后慢慢转过头——
周皓惊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宿舍里一片死寂。
他摸出手机,想给赵辰发条信息,却发现两人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是赵辰发来的:“我找到工作了,去深圳。”
也好,离这里远远的。
毕业离校那天,周皓经过七号楼时,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五层的水房窗户。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见窗后闪过一抹暗红色,但再定睛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再也没有回头。
2018年冬天,周皓出差路过江城,特意绕到母校附近看了看。
商业街更加繁华了,酒吧和ktv都换了招牌,装修得时尚新潮。那条窄巷里的出租楼还在,但外墙新刷了漆,看起来没那么破败了。
他在街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透过落地窗看着人来人往。
一个穿红色大衣的女人从窗外走过,长发及腰,步伐匆匆。
周皓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女人很快拐进隔壁商场,消失在视野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辰发来的信息,他们毕业后一直没删联系方式,但也很少交谈。
信息很短:“最近还好吗?我下个月结婚。”
周皓回复了恭喜,犹豫片刻,又加了一句:“你手腕上那些淤青,后来怎么样了?”
过了很久,赵辰才回复:“早就消了。但每年冬天,同样的位置会有点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抓着。”
周皓回复赵辰,说看一下到时候能不能请到假先。
其实赵辰结婚那天他有空,只不过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最好不要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