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拿着手帕擦眼泪,看到周延立刻冲过来:“小周啊,这怎么回事啊?陆文他……”
一个年轻警察拦住她,转向周延:“你是周延?跟陆文合租的?”
“是。陆文他……”
“先跟我们上去吧。”警察表情严肃。
越靠近六楼,那股熟悉的腐臭味越浓烈,但今天的浓度是之前的十倍、百倍。
走到五楼半时,周延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
警察递给他一个口罩,但口罩根本挡不住那股直冲脑门的恶臭。
六楼的走廊里,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忙碌。
陆文的房门大开着,那股味道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
“他在里面多久了?”一个像是法医的人问。
“初步判断至少十天以上,”另一个回答,“已经高度腐败。”
周延浑身发冷,十天?
这不可能。
十天前陆文还在跟他说话,他们还讨论过一道算法题。
三天前他还在陆文门外听到里面有翻书的声音。
“我能看看吗?”他听见自己问。
警察犹豫了一下:“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周延走到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转身冲进公共卫生间,把早饭全吐了出来。
那不是陆文。或者说,那曾经是陆文,但现在只是一具肿胀发黑、爬满蛆虫的尸体。
尸体趴在书桌上,脸侧向门口,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洞。
书桌上堆满了资料,有些纸张已经黏在了腐烂的皮肤上。
但真正让周延崩溃的不是尸体的惨状,而是房间里的其他细节。
那些他以为被陆文堆在门口的外卖盒子,其实整齐地放在墙角,一共七份,都未开封。
房间一尘不染,地板光洁,床铺整齐。
书桌上的资料分门别类摆放,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
就像曾经的陆文。
就像那个有严重洁癖的陆文。
警局的询问室里,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你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陆文是什么时候?”问话的警察姓郑,四十多岁,眼袋很深。
“昨天……不,前天晚上。”周延声音发抖,“我晚上从图书馆回来,跟他说了话。”
“你确定他回应了?”
“我听到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郑警官与旁边做笔录的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根据法医初步判断,陆文死亡时间至少在十二到十五天前,”郑警官缓缓说,“死因是心源性猝死,大概率是过度疲劳。他去年体检就有心律不齐的记录。”
周延摇头:“这不可能。十二天前我们还一起去图书馆。”
“你确定?”
“确定!十月二十五号,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我还记得那天我帮他讲了一道概率题。”
郑警官沉默片刻,站起身:“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离开房间,半个小时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我们去调了图书馆的监控,”他把平板放在周延面前,“这是十月二十五号你们常坐的区域。”
周延盯着屏幕。
上午九点,他背着书包走进镜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拿出书和笔记,开始学习。
中间他对着旁边的空位说了几句话,还把笔记本推过去,指着上面的内容。
整个过程中,他旁边的座位始终空着。
“这不可能……”周延喃喃道。
视频快进到中午。
屏幕里的周延收拾东西离开,下午两点回来,继续学习,傍晚六点,他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像是告别,然后离开。
一整天,他旁边的座位没有任何人。
“还有十一月五号,”郑警官切换到另一段视频,“你说那天陆文跟你讨论算法。”
周延看到自己坐在同一个位置,时而转向右侧说话,时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然后把本子推到右边。
有一次他甚至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而右边,空无一人。
“不……”周延抱住头,“我们一起学习了两个月!每天都是!你们可以查之前的监控!”
“我们查了,”郑警官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从九月到十月二十号,确实有两个人一起学习。但十月二十号之后,只有你一个人。”
“那二十号之后我和谁说话?那些讨论题目的内容从哪里来?”周延几乎在喊,“我晚上回去还和陆文说话!他回应了!”
“尸检显示陆文死于十月二十八号左右,”郑警官平静地说,“之后你听到的回应,可能是其他声音。老房子管道老化,隔壁邻居的动静,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周延猛地站起来:“你觉得我疯了?”
“坐下。”郑警官按住他的肩膀,“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但事情很清楚:你的室友在十月下旬猝死,你因为考研压力大,加上可能发现了他的死亡但无法接受,大脑产生了防御机制,幻想他还活着。”
“这种案例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
“我怎么可能没发现?尸体腐烂的味道……”
“你说你闻到过臭味,但以为是外卖或垃圾,事实上,陆文的房间门窗紧闭,空调一直开着低温,延缓了腐败速度。直到最近气温变化,味道才真正散发出来。而且,”郑警官顿了顿,
“人在极度压力和自我暗示下,感官会出现偏差。你闻到的味道可能没有实际那么强烈,直到今天真相暴露。”
周延瘫坐在椅子上,警察的逻辑完美无缺,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
他独自在有一具尸体的公寓里生活了半个月,每天和空气说话,幻想死去的室友还活着。
可是那些细节呢?
陆文帮他叠好的衣服,摆正的鞋子,关掉的灯。
这些也都是他想象的吗?
“我们要给你做个心理评估,”郑警官说,“这不是审讯,是为了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