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站在那套位于杨浦区老居民楼六层的出租房门口时,心里涌起一阵庆幸。
房子虽旧,但干净整洁,客厅地板擦得发亮,沙发罩洗得发白,连窗玻璃都透亮得像是没有装上去。
“我有点洁癖,”带他看房的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平时喜欢收拾。”
青年叫陆文,比周延大两届,去年考研差了几分,今年准备二战。
他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衬衫的每一粒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周延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就是安静,整洁,看起来是个能专心学习的人。
这正是周延需要的。
大四寝室里,三个室友昼夜颠倒地打游戏,键盘声、叫骂声和泡面味混合在一起,根本不是备考的环境。
回家也不是选项,那年的疫情反复无常,他怕一旦离沪就被困住,错过报名和考试。
合租成了最优解,尤其是在上海这种租金高昂的城市。
“我白天基本都在图书馆,晚上十点前回来,”陆文推了推眼镜,“不会打扰你。”
“我也是,”周延立刻说,“我备考计算机专业。”
“我考生物工程。”陆文点头,“那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互相监督。”
就这样,两个年轻人签下了半年的租约。
最初的几周近乎完美,每天早晨七点半,陆文准时敲响周延的房门,两人一起在厨房煮鸡蛋冲燕麦,然后背着书包去图书馆。
他们总坐在同一区域,中午一起吃饭,晚上回出租房后还会互相讲题。
陆文对生物学的理解深刻,周延在算法上能给他启发。
学习之余,陆文会把公寓收拾得一尘不染。
周延是个随性的人,外套随手扔沙发,鞋子脱在门口东一只西一只,第二天总能发现它们被叠好摆正。
几次之后,周延也不好意思了,开始强迫自己养成随手整理的习惯。
“你真是我见过最爱干净的人,”有一次周延打趣道,“以后你对象可有福了。”
陆文只是腼腆地笑笑,继续擦着已经发亮的灶台。
变化是从十月中旬开始的。
那天他们完成了考研网上报名,从图书馆走回出租房的路上,陆文异常沉默。
周延以为他是紧张,便安慰道:“还有两个月,按我们的复习进度,肯定没问题。”
“嗯。”陆文应了一声,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第二天早晨,陆文没有来敲门,周延等到八点,去敲他的房门。
里面传来闷闷的回应:“我今天不去图书馆了,叫了外卖。”
“你没事吧?”周延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从那天起,陆文不再和周延一起吃饭,也不再同去图书馆。
他整天待在房间里,三餐都靠外卖。
周延偶尔从门缝瞥见,陆文的书桌堆满了资料,他佝偻着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更奇怪的是,陆文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味道。
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厨房,周延正在煮面,陆文出来倒水。
当他经过时,一股淡淡的、像是食物馊了的酸腐味飘了过来。
“你闻到了吗?”周延皱眉。
“什么?”陆文回头,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浑浊。
“好像有什么东西坏了。”
“可能是楼下垃圾没清。”陆文说完就回了房间。
但味道没有消失,反而日渐浓烈。
周延仔细检查了厨房、卫生间、自己的房间,甚至翻了冰箱,什么都没找到。
那股味道似乎总是围绕在陆文门口,每当陆文开门时就会涌出一股。
周延委婉地提醒过几次,陆文要么说外卖洒了,要么说可能是墙角有死老鼠。
“要不我帮你打扫一下房间?”周延最后提议。
“不用!”陆文的声音突然尖锐,随即又压低,“我的房间……很乱。考研最后阶段了,没时间收拾。考完我会彻底清理的。”
他的语气让周延不好再坚持。
十一月初,陆文彻底不出门了。
他对周延说,图书馆的书都借回来了,之后就在房间复习。
周延理解考研最后冲刺的压力,便不再打扰他,只是每天离开时会在门外说一句“我走了”,晚上回来时说“我回来了”。陆文通常只会“嗯”一声作为回应。
但那腐臭味越来越重。
现在不仅在陆文门口,连客厅都开始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息,像是肉放久了的那种臭味。
周延买了空气清新剂,喷了整整一瓶,但那股味道像是渗入了墙壁和家具,混合着柠檬香精反而更令人作呕。
更诡异的是,陆文似乎连生活习惯都变了。
以前那个一丝不苟的洁癖者,现在任由外卖盒子堆在门口。
周延好几次看到装着残羹的塑料袋放在陆文门外,苍蝇围着打转。
他忍不住帮忙扔掉,但第二天又会出现新的。
“陆文,你还好吗?”周延某天晚上敲了敲门,“需要帮忙吗?”
长时间的沉默后,门内传来声音:“不用……快考试了……别打扰我……”
声音沙哑,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周延心里发毛,但转念一想,考研最后阶段谁都可能崩溃。
他自己也压力大到连续失眠,掉头发,有时候做题做到一半会突然心悸。
陆文去年失败过,今年压力肯定更大。
他决定等考完试再好好和陆文谈谈。
11月17日,周三。
周延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图书馆有消防演习。
上午十点,警报突然响起,学生们被疏散到楼下。周延在人群中看到管理员老赵急匆匆地朝他走来。
“你是不是住在淮海路32号6楼?”老赵拽住他的胳膊。
“是啊,怎么了?”
“快跟我走,警察在找你。”
周延脑子嗡的一声:“警察?为什么?”
“跟你合租的人出事了。”
去出租房的路上,周延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陆文压力太大自杀了?
突发疾病?
还是出了意外?
他想起昨晚自己十一点回来时,还对着陆文的房门说了句“我回来了”,里面似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不可能出事的,他对自己说。
但警车和围观人群让他的自我安慰瞬间破碎。老旧的居民楼下拉着黄色警戒线,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
邻居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周延来了,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
“就是他,跟死者合租的。”有人低声说。
死者。
这个词像冰锥刺进周延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