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沉默了几秒。电梯门因为被阻挡，发出“嘟嘟”的警示音，开始试图合拢。
陆昀不得不稍微用力抵住门边，不锈钢门板冰凉刺骨。
然后，他听见护士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不是害怕的笑，不是恍然大悟的笑，也不是觉得荒诞的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愉悦的意味，在这冰冷死寂的负三层电梯口，显得格外突兀，格外毛骨悚然。
陆昀的脖颈后寒毛倒竖。他几乎是僵硬地、一寸寸地扭转脖子，看向身侧的护士。
护士也正看着他，清秀的脸上，嘴角微微向上弯着一个弧度。
她的眼睛很黑，映着轿厢顶灯的白光，却没有什么亮色，深不见底。
“陆医生，”她的声音变得轻柔，慢条斯理，“你说的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将自己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抬了起来，举到两人之间的空中，递到陆昀眼前。
“不是这根红丝带吧？”
她的右手手腕上，同样系着一根细长的、殷红色的丝带。
和门外小女孩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鲜艳的红色，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绑着一个同样简单的蝴蝶结。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轿厢惨白的光，走廊昏黄的光，交织在护士那张平静带笑的脸上，和她腕间那抹刺目的红上。
电梯门持续的“嘟嘟”警示音，钢缆隐约的摩擦声，远处日光灯管电流的嗡鸣，还有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砰砰巨响。
所有声音混成一团，在陆昀的颅腔内翻滚、炸裂。
他的视线机械地从护士腕间的红丝带，移向她的脸，再猛地转向电梯门外——
那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
黑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一张同样苍白的小脸。
五官精致，但毫无生气，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直直地、空洞地望向轿厢内，望向陆昀。
她的嘴角，也慢慢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和护士脸上如出一辙的、细微的弧度。
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
陆昀想后退，想尖叫，想用力拍打电梯按钮，但他的身体像是被灌满了水泥，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只有眼球惊恐地转动着，看着小女孩迈过了电梯门槛，走了进来，静静地站到了护士的身边。
两个系着红丝带的身影，一高一矮，并排站在轿厢里，面朝着他。
护士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她一直举着的右手，轻轻放下，然后，连同左手一起，非常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手腕上的红丝带，鲜艳夺目。
“电梯要关了哦，陆医生。”护士的声音依旧轻柔，像在提醒一个心不在焉的同事。
陆昀猛地回头，电梯门因为不再被阻挡，正在匀速合拢。
“叮”的一声轻响。楼层显示板上的“b3”开始闪烁，然后变化。
电梯，开始上升。
狭小、明亮、封闭的轿厢里，只剩下三个人。
不，是两个系着红丝带的“东西”，和一个活人。
陆昀背靠着冰凉的不锈钢厢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抬头，看到轿厢顶部的通风口栅格，看到反射着他们三人模糊影像的门板。
护士和小女孩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面朝着他的方向。
她们手腕上的红色，在纯白的光线下，像是两处正在渗开的血迹。
楼层数字无声地跳动：b2，b1，1，2……
电梯没有在任何一层停留。
它平稳地向上运行，朝着陆昀从未按下的、高楼层的某个数字驶去。
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电机运转的低鸣。
福尔马林的气味，似乎也带了进来，混合着护士身上极淡的、某种类似旧布料和灰尘的味道。
陆昀闭上眼睛，又睁开。
影像还在。
红丝带还在。
他知道，电梯不会再停在一楼了。
电梯显示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不存在的楼层。
轿厢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门，再次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蒙蒙的虚无。没有墙壁，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只有弥漫的、静止的灰雾。
冰冷的空气涌进来，比负三层的福尔马林气味更刺骨，那是一种纯粹的、空洞的寒冷。
护士率先迈步，走了出去，身影融入灰雾，瞬息消失。
小女孩跟在她身后，迈出门槛前，最后一次回过头，看了瘫坐在轿厢角落的陆昀一眼。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也消失了。
“叮”电梯门开始闭合，等电梯再度开门时，外面的场景，是熟悉的一楼大厅。
“叮——”
电梯门缓缓闭合，将男人独自关在了密闭的金属空间里。
轿厢平稳下沉，只有运行时细微的嗡鸣与头顶冷白灯光相伴。
然而，当电梯再度停下、门向两侧滑开时，外面是医院大厅。
轿厢内却空无一人，只剩角落一摊水渍，空气中还散发着淡淡的尿骚味。
几分钟后，保洁阿姨提着拖把和水桶赶来，嘴里骂骂咧咧：“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
医院监控室里，保安们与保洁阿姨一起，屏息回看着刚才的录像。
画面中，男人独自走进电梯，按下“1”。电梯从七楼开始下降。
一切正常。
直到楼层显示变为“-b3”。
期间男人还对着角落的空气说话，没过多久男人的表情在那一瞬凝固，他猛地抬头，死死盯向正在打开的电梯门外。
他的脸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嘴巴大张，似乎在尖叫，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紧接着，无数只手臂从那片黑暗中骤然伸出！
那些手臂苍白得诡异，像在水中泡胀了一般，皮肤几乎透明。
每只手腕上，都系着一根褪色发暗、却刺眼无比的红绳。
它们如潮水般涌进轿厢，抓住男人的四肢、头发、衣服。
男人疯狂挣扎，却被那股可怕的力量毫不留情地拖向门外那片黑暗。
不过两三秒。
电梯空了。
屏幕的光映在几人惨白的脸上，监控室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压抑的、颤抖的呼吸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