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在跳蚤市场淘到一个纯白瓷坛。当晚开始，她总梦见穿旗袍的女人在自己家里生活。
七天后，她发现那女人在梦里转过了身………
2020年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天气阴冷。宋清裹紧风衣，踩着满地枯黄梧桐叶，走进城南老货市场。
市场由一片废弃厂区改造，铁皮棚顶锈迹斑斑，两侧摊位挤挤挨挨。
空气里混杂着旧书霉味、铜锈气和隐约的廉价线香味。
宋清喜欢这儿，不是为了淘古董，她；没那眼力，也没那财力。
她只是喜欢那些被时间摩挲过、带着他人生活痕迹的小物件，缺角的瓷偶、泛黄明信片、花纹奇特的玻璃镇纸。
尤其喜欢瓶子罐子，各种材质，各种形状，摆在她书房那面墙的多宝格里，像收纳了一整个世界的片断。
今天人不少。她漫无目的地逛，目光扫过堆满旧收音机的摊、挂满文革像章的摊、铺满泛黄连环画的摊。
走到市场深处一个角落，脚步停了。
那摊位很小，一块暗蓝色粗布铺地，上面东西不多，几枚生锈铜钱，一个掉了珐琅的胭脂盒，两本破旧的农历书。
最显眼处，摆着一个坛子。
纯白色，约莫二十厘米高，肚圆，颈稍收，口沿平折。
釉面光润细腻，像凝了一层脂。
没有花纹，没有刻字，白得纯粹，白得有些过分干净。
宋清蹲下身，手指悬在坛子表面一寸处，没碰。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有些年头，但不是寻常民窑粗器，那瓷质温润，隐约透着玉般的光泽，像是旧时大户人家用的。
摊主是个六十上下的男人，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一直低头用一块灰布擦拭一枚银簪。
直到宋清蹲了有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
“老板，这坛子怎么卖？”宋清问。
男人没立刻回答，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扯出一点弧度，像是笑，又不像。“八百。”
宋清心里有数。这地方，开价都虚高。“太贵了。两百。”
“小姑娘，这可是好物件，老东西。”男人把银簪放下，拿起坛子，手指摩挲着坛腹，“你看这釉色，这器型，少说也是民国时候的。放个茶叶，养个水仙，都好。”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三百五十元成交。
宋清掏出钱包数钱时，随口问：“老板，这东西您打哪儿收来的？我挺喜欢这样式，要是还有类似的，给我留意着。”
男人接钱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别人那儿转手的，不清楚来历。就这一个。”
这话说得含糊，宋清也没深究。
跳蚤市场里，东西的源头往往是一笔糊涂账。
她把坛子小心装进随身带的帆布袋，抱在怀里，坛身触手微凉，那种凉意似乎透过帆布，贴着她的手臂皮肤。
回到家已近傍晚，宋清住的是套一室一厅老公寓，朝北，阳光稀罕。
她把坛子放在书桌上，就着台灯光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越看越觉得这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她摇摇头，暗笑自己神经过敏，把坛子放进书房那面墙的多宝格，位置居中，左右是几个色彩鲜艳的现代陶罐，衬得它愈发素净突兀。
当晚，宋清做了梦。
梦里她站在自家客厅，视角有些飘忽。一个穿着暗紫色旗袍的女人背对她，站在厨房流理台前，正低头切着什么。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女人身段窈窕，头发在脑后挽成髻，露出白皙的脖颈。
宋清想走近看看，脚步却挪不动，只能定定看着。
女人切完菜，转身，梦里宋清的心提了一下。
但女人只是走到灶台边，开了火，背影依旧。
锅里煮着东西，水汽氤氲上来。
接着画面跳转，女人坐在宋清的沙发上，看着那台旧电视。
电视屏幕一片雪花，滋滋作响，她却看得专注。
又一会儿，她在阳台晾衣服，宋清常穿的那件米色毛衣，正被她仔细地扯平衣角。
整个梦无声，像一部老旧默片。
宋清像个闯入者，旁观着一个陌生人在自己家里安然生活。
她想喊，发不出声，想看清女人的脸，视角却始终固定在女人背后。
早晨被闹钟吵醒时，宋清一身冷汗，梦的细节清晰得反常。
她坐在床上愣了片刻，起身去客厅、厨房、阳台查看。
一切如常，没有切菜的痕迹，电视插头好好拔着，毛衣在衣柜里。
她松了口气，大概是最近工作太累，看多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二天晚上，梦又来了。
还是那个女人，还是背影。
这次她在擦拭多宝格，动作轻柔，手指一一拂过那些瓶瓶罐罐，最后停在那个白坛子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然后她走到宋清卧室门口，静静站着，面朝里，仿佛在凝视熟睡的宋清。
宋清在梦里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想醒来，眼皮却重如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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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背影站了很久，才慢慢踱开。
醒来后，宋清头昏脑涨，像一夜未眠，镜子里脸色苍白，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
上班地铁上，她竟然坐着睡着了，坐过了三站。
第三天，第四天……梦持续着。
女人的活动范围似乎在扩大，从客厅、厨房、阳台，到书房、卧室门口。
宋清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白天哈欠连天，注意力无法集中，有两次差点在核对数据时犯致命错误。
同事周雯摸她额头：“清清，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病了？去医院看看吧。”
宋清勉强笑笑：“可能没睡好。”
她开始留意家里的细微变化。有时下班回来，觉得沙发靠垫的位置和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有时觉得厨房水龙头柄的方向反了。
多宝格里的几个小摆件，似乎被挪动过微小角度。
她告诉自己这是疑神疑鬼，记忆出错，但心底那股寒意却越来越重。
第七天夜里，梦再次降临。
这次，女人站在书房多宝格前，双手捧起了那个白坛子。她慢慢转过身。
宋清的心脏在梦中几乎停跳。
女人依旧没有脸。
不是背影，而是她的面部仿佛笼罩在一层浓稠的、流动的灰雾之后，五官轮廓模糊不清，只有一种空洞的、被注视的感觉穿透雾气传来。
她抱着坛子，朝着宋清梦境视角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步子很慢，旗袍下摆轻晃。
宋清猛地惊醒，黑暗中剧烈喘息，浑身冷汗涔涔。
卧室门关着，客厅静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