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下午饭，天色还早。
宋家小院里难得地安静下来，堂屋的桌子上，陈今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开始伏案设计他那套复杂的实验方案，笔尖在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嘴里还时不时地冒出几个旁人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西屋的炕上，狐狸则仰面躺着，手里拿着报纸，看得格外仔细。那双狐狸眼，正逐字逐句地扫过报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仿佛要从里面找出什么重大消息。
二狗子吃完饭又溜了过来。他一进屋，就被圆圆一把拉到了墙角，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刚开始还好好的，结果两个小家伙越吵越大声。
“我比你大！我应该先娶海曼姐姐！”二狗子挺着小胸膛，理由充分，语气强硬。
圆圆不甘示弱地鼓着腮帮子，“是我先想到要娶海曼姐姐的！”
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圆圆一直在想。觉得他家足足有五个光棍，就是因为爸爸和叔叔们没有从小就做打算。他作为家里最有远见的孩子，必须提前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
于是，他排查了一圈身边的女孩子，王二妮比他黑，还流鼻涕，张小丫比他都胖，脾气还不好，李佳佳，长得还行，就是他妈太凶了。……排查了半天发现只有海曼姐姐，漂亮、温柔。他决定了长大了要娶海曼姐姐。
刚才，他就把这个伟大的决定，分享给了自己的好兄弟二狗子。
结果，一语惊醒梦中人。
二狗子当场表示，他也想娶海曼姐姐。
于是，矛盾产生了。
“那不管！我比你大一岁，我就是哥哥，娶媳妇也得哥哥先来！”二狗子搬出了年龄优势。
“那不行！”圆圆据理力争，“先想到娶海曼姐姐的是我！”
两个身高刚比成年人膝盖高点的“男子汉”，为了“择偶优先权”，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二狗子提出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解决方案。
“光吵吵有啥用！是男人，就得靠实力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在手心里哗啦一响，“咱们弹溜溜！谁赢了，谁就先娶！”
“好！”圆圆立刻同意。
两个小家伙跑到院子里，用小木棍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楚河汉界”。各自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溜溜”，摆在了阵地上。
“看我的！”二狗子率先出招，他半蹲着，眯起一只眼，大拇指用力一弹。
一颗蓝色的玻璃球，呼啸而出，精准地撞飞了圆圆的一颗“小兵”。
“哼！”圆圆不甘示弱，有样学样，也弹出一颗。
“啪”的一声，两颗玻璃球在场中央激烈碰撞，双双出界。
“我的是‘旋风弹珠’！”
“我的是‘无敌大将军’！”
两人嘴里念叨着自己给招式起的中二名号，你来我往，战况激烈。
陈今安就是在这时找到他们的，他写实验设计正入神，突然发现两个小家伙不见了，圆圆的衣服还在炕上，怕他冻感冒，赶紧拿着衣服出来找。
他一出屋门，就看到自家儿子和二狗子蹲在地上，全神贯注，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副武林高手决战紫禁之巅的架势。
“圆圆，二狗子，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孩子听到声音，同时回头。
“爸爸！”圆圆看到他，献宝似的指着地上的“战场”，“我们在决斗！”
决斗？
陈今安的眉头皱了起来，把圆圆的衣服给他穿上，又点了点他的小脑袋，“去外面要穿衣服，感冒了可是要打针的。”
圆圆点头表示知道了。陈今安问你们两个小家伙，决斗什么。
二狗子仰着小脸，大声宣布：“陈叔，我跟圆圆说好了，谁弹溜溜赢了，谁就先娶海曼姐姐！”
陈今安：“……”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打算纠正两个孩子的认知偏差。
“圆圆，二狗子，听我说。首先，婚姻是创建在感情基础上的，不是通过弹珠比赛就能决定的。”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次，海曼姐姐比你们大很多，你们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年龄代沟，这在社会学和伦理学上都是不被支持的。”
两个孩子眨了眨眼，没听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最重要的一点，”陈今安推了推眼镜，做最后的总结陈词，“根据我国婚姻法规定，男性法定结婚年龄是二十二周岁，你们……还差了十几年。”
他说完，看着两个孩子，露出了一个“这下你们该懂了吧”的表情。
圆圆和二狗子对视了一眼。
然后，圆圆抬起头，用一种清澈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爹。
“爸爸，你说了这么多，那……我们到底是谁能娶海曼姐姐？”
【得，白长篇大论了。】
背后，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传了出来。
狐狸正倚在门框上，报纸夹在腋下，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走过来，拍了拍陈今安的肩膀。
“我说书呆子，你对着两个小豆丁说这些，他们能懂吗？”
陈今安站起身，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扶了扶眼镜，反问：“那你说怎么办？”
狐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意思是看我的，然后对着那两个还在为“择偶权”苦恼的小家伙，勾了勾手指。
“你俩过来。”
圆圆和二狗子对视一眼，暂时休战，哒哒哒地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异口同声。
“狐狸叔叔，我们谁能娶海曼姐姐？”
狐狸蹲下身，与两个小家伙平视，脸上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们俩啊，”他拖长了音调，然后干脆利落地吐出四个字，“都没戏。”
“为什么！”
两个小家伙再次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被否定后的不服气。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小家伙，开始了他的“逻辑”攻势。
“你们知道，你们海曼姐姐是干什么的吗？”
“老师！”二狗子抢答。
“对，”狐狸点点头，循循善诱，“那你们知道，老师最喜欢什么样的孩子吗？”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老师啊，”狐狸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最喜欢学习好的孩子。”
他顿了顿，给两个小脑袋瓜一点消化的时间。
“你们再想想你们自己。”
狐狸的视线先落在二狗子身上。
“你，张兴旺，”他一本正经地叫着二狗子的大名，“你奶说让你背诗，你背了三句，就开始打哈欠，背到第五句，直接躺炕上睡着了，对不对？”
二狗子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梗着脖子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狐狸的视线又转向圆圆。
“还有你，陈思源，”他同样叫着圆圆的大名，“你爸爸昨天晚上教你认字，你认了不到十分钟，就说肚子饿了要想吃东西，是不是？”
圆圆的小脸也涨得通红，他低下头，玩着自己的衣角，小声嘟囔，“我就是饿了嘛……”
狐狸站起身，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被戳穿了“罪行”的小家伙，开始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你们看看，你们一个贪睡，一个贪吃。天天不是在冰上抽冰猴，就是蹲在地上弹溜溜。这还没上学呢，就这么不爱学习，等以后上了学，那还得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的海曼姐姐是老师！最讨厌不爱学习的坏孩子了！”
“我不是坏孩子！”
“我也不是！”
两个小家伙急了，异口同声地反驳。
“那你们爱学习吗？”狐狸反问。
圆圆和二狗子再次哑火。
院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北风刮过屋檐的呼啸声。
两个小家伙的脑袋瓜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不再是”情敌“间的针锋相对，而是变成了……难兄难弟的惺惺相惜。
狐狸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搞定。
就在狐狸准备接受陈今安那钦佩的注视时，沉默被打破了。
二狗子抬起头，那张被风吹得有点皴的小脸上，“圆圆，你长得比我好看，海曼姐姐那么漂亮，只有你才配得上她。”
“不！”圆圆摇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二狗子哥哥，你的年龄和海曼姐姐更合适！”
两个裹得象球一样的小家伙，就这么在寒风中，完成了一场关于爱情与友情的庄严交接。
“好兄弟！”
“好兄弟！”
然后，二狗子指了指地上的弹珠战场。
“那……既然咱们都不娶了，这溜溜还弹不？”
“弹！”圆圆重重地点头，“为了友谊！”
“好！为了友谊！”
两个小家伙再次蹲下身，兴高采烈地投入到了“为友谊而战”的弹珠比赛中，嘴里又开始念叨起了“旋风弹珠”和“无敌大将军”。
刚才那场关于终身大事的激烈辩论，仿佛从未发生过。
狐狸……
陈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