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词,他问得无比艰难,声音都在发抖。
陈今安看着他,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狐狸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被狠狠攥住的闷痛。
宋时。
那个在训练场上能把他虐到哭爹喊娘,却数次把他从死亡在线拉回来的男人。
那个教会他如何在枪林弹雨中伪装、渗透、活下去的男人。
那个像山一样挡在他们身前的领路人。
……瘫…了。
这个认知,比自己胃被切掉一半还让他难以接受。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狐狸感觉不到腹部伤口的疼痛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宋时是谁?
是421团侦察连的神。
是能在沼泽泥潭里潜伏三天三夜,能用一把匕首干掉一个加强班的兵王。
狐狸忘不了,宋时是怎么把他们这群刺头兵蛋子,一个个操练成嗷嗷叫的狼。
也忘不了,宋时是怎么在枪林弹雨里,一次次把他们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
宋时后背上有两道狰狞的疤,那都是为他留下的。
那个像山一样,永远挡在所有人身前的男人。
怎么会倒下?
狐狸的眼框一瞬间就红了,布满血丝。
他死死盯着陈今安,声音沙哑得象是破旧的风箱。
“……怎么……伤的?”
“在哪……伤的?”
陈今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堵得难受。
“边境线,为了保护圆圆。”
狐狸的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
边境线。
也就是说,是在他选择断后之后。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将他吞没。
他拼了命,以为抢下了最危险的活,就是为了让营长能带着博士和孩子安全撤离。
可到头来,营长还是……
狐狸猛地闭上眼。
意识瞬间被拉回到那片湿热、充满死亡气息的东南亚丛林。
枪声密集如雨点,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带起灼热的气流。
他们被包围了。
宋时冷静地判断局势,将怀里已经吓得没了声音的孩子,塞到另一个叫张超的战士怀里。
“带着博士,往三点钟方向突围,我断后。”
宋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狐狸的心脏在那一刻,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又是这样。
每一次遇到绝境,这个男人都选择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盾牌。
狐狸想起了自己刚入伍的时候。
他生在南方一个政治世家,父亲从政,控制欲极强。
他的人生,从穿什么衣服到交什么朋友,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从小被教导知礼守礼,循规蹈矩。
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瞒着家里,偷偷填了参军的志愿。
新兵连的日子,苦得让他怀疑人生。
可他也是在那里,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
他跟着北方的战友学说东北话,偶尔说几句无伤大雅的脏话,晚上睡不着也悄悄唠几句荤嗑。
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吃过蛇虫鼠蚁。
那种粗粝却鲜活的生命力,和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截然相反。
然后,他遇到了宋时。
宋时把他扔进地狱里淬炼,又带着他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追随着宋时的脚步,想成为和他一样强悍的男人。
他想让他那个古板的父亲看看,不走他安排的路,他胡骁一样能活出个人样。
就那一瞬间他看着宋时那准备赴死的背影,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炸开了。
就在宋时交代他们突围后的撤退路线的瞬间。
“营长!”
“你带着博士和孩子走!”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宋时低声吼道。
“老子是搞情报的,钻林子比你们在行!”
说完,他不等宋时反应,转身就朝着宋时他们撤退的侧后方向冲了过去。
那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违抗命令。
第一次,是违抗他父亲的命令。
这一次,是违抗他营长的命令。
狐狸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象一头真正的狐狸,在林子里狡猾地穿梭,边跑边放枪,吸引敌人火力,击杀追兵。
子弹耗尽,他只能偷袭追上来的敌人,抢夺武器,继续吸引火力,为大部队争取时间,直到追他的人没了,他才找了个隐蔽的山洞,瘫倒在地。
缓过劲来,他又悄悄潜了回去。
他得去看看,确认他们是否安全撤离。
他顺着宋时突围的方向,然而,他看到的,是满地的狼借和尸体。
大部分都是敌人的,也有他们自己人的。
大壮就倒在不远处,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再往前,是陈今安。
他仰躺在地上,胸口一大滩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狐狸探了探他们的鼻息。
没了。
又摸了摸颈动脉。
一片冰凉。
狐狸跪倒在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都死了。
他带不走战友和博士的尸体,更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被野兽啃食。
……
“胡骁?”
陈今安的声音将狐狸从回忆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他眨眨眼,病房里依旧是那片刺目的纯白。
腹部的伤口又开始叫嚣,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而他的营长,却倒下了。
他们当兵的人,不怕马革裹尸,最怕的是成为拖累亲人、拖累战友的废人。
一股狂怒和悲怆混杂的情绪,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雪白的被单上,触目惊心。
“胡骁!”
陈今安脸色大变,立刻按下了床头的紧急调用铃。
狐狸却不管不顾,他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挣扎着就要下床。
“我要去见我们营长!”
他的声音嘶哑,洁白的牙齿上全是鲜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带着血肉撕扯出来的。
“你疯了!”陈今安死死按住他。
“你的伤口会裂开的!”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全都吓了一跳。
“快!镇定剂!”
狐狸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个医生、护士都按不住他。
针头刺入皮肤。
药物很快起了作用。
狐狸的挣扎渐渐变弱,眼皮越来越沉。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死死地抓住陈今安的衣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
“书呆子……”
“带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