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唤醒了狐狸混沌的意识。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胃部传来撕裂的绞痛,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饥饿感。
是他这一年早已习惯的感觉。
狐狸低头,看见腹部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
【操,怎么还开腹了。】
走廊里隐约传来对话声,是他熟悉的中国话。
在外面流亡的日子,他做梦都想听见这亲切的语言。
视线往周边望去,那个没良心的书呆子不在。
也是,以那人的身份,此刻肯定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了。
况且,他一年都没见到自己儿子,现在肯定急着去见。
开门声打断了狐狸的思绪。
来人提着一个暖水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显然是新换的,不再是流亡时那副布满裂纹的样子。
男人看到他醒了,愣在原地。
狐狸刚想张嘴,伸手想要点吃的。
还没等他开口,那人象一阵风似的,拎着水壶转身就跑出了病房。
“医生!医生!胡骁醒了!”
声音由近及远,带着一丝破音的急切,完全不象初见时那个温文尔雅、博学内敛的大学者。
紧接着,一群医生护士涌了进来,围着他一通检查。
一个年长的医生最后叮嘱他。“48小时内不能进食,水也不能喝。”
“要是口干的,一点点润润嗓子就行。”
说完,医生们便准备离开。
“哎,医生,那…那我饿啊!”
狐狸急了。
医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调侃。
“你都饿这么长时间了,不差这两天了。”
“再忍忍,给你点着葡萄糖呢,能量够用。”
医生们不顾狐狸的哀嚎,呼啦啦拉拉地全走了。
“别走啊大夫!”
“为啥都到家了还不给口吃的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那个站在病床边的男人。
狐狸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陈今安。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友善的笑容。
“嘿嘿嘿,大博士,大学者。”
“能给口吃的不?”他用手比了一个小小的姿势,语气讨好,与境外那个嚣张的土匪,简直判若两人。
陈今安走过来,倒了一杯水,看着他。
“想吃东西?”
狐狸的脑袋点得如同捣蒜。
“想!”
陈今安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弧度微不可察。
“行啊。”
“兄弟,还是你够意思!”狐狸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
“随便来点啥都行,要是有肉就更好了!”
陈今安用一个干净的小勺子,装了些热水,吹了吹,小心地递到他干裂的嘴唇边。
狐狸以为是喂粥,有吃的就行,他不挑。
他张开嘴,一滴水珠顺着勺子滑落,润湿了他的嘴唇。
然后……
第二勺迟迟没有过来。
他看着陈今安,眼神里全是催促。
继续啊!
陈今安将勺子放回杯子里,慢条斯理地说。
“医生说,只能润润嗓子。”……
狐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不中气挺足的吗?”陈今安慢条斯理的说。
“陈今安!”
他气得想从床上弹起来,却被伤口扯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疼死老子了,书呆子,你就这么对我?”
“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生病的时候,老子可没这么对过你!”
陈今安显然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完全不受影响。
他拉过陪护的凳子,在床边坐下,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开始养神。
狐狸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象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又软和下来。
“好博士。”
“陈哥?”
“安哥?”
“陈陈?”
“安安?”
陈今安闭着的眼睛,眼皮都不动一下,显然相依为命的日子,他已经习惯了这人顶着军人的身份一开口就是土匪流氓的口花花。
狐狸再接再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好哥哥,你看我都瘦成这样了,再不吃点东西,就真要英年早逝了!”
陈今安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狐狸那张瘦到脱相的脸,又看了看他即使虚弱却也恢复了些神采眼睛,沉默了片刻。
“等你好了的。”
“你确定我不吃东西还能活到伤好吗?”
“唉,不是……”似乎是想起什么,狐狸看着陈今安,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不急着找你儿子去了?”
陈今安睁开眼睛,却依旧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宋队长领养了他。”
“把他带回乡下了。”
狐狸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领养?
回乡下!
他大脑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几个匪夷所思的词汇,发出“嗡”的一声。
下一秒,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说啥?!”
“回乡下?!”
“什么意思?我们营长……退伍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急,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撕扯痛。
剧痛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陈今安立刻站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吼道。
“你干什么!”
“把伤口挣开,你还得开腹!”
狐狸却一把抓住了他的骼膊,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锐利得象一把刀,死死地盯着陈今安。
“你说清楚,我们营长到底怎么回事!”
陈今安知道,这件事瞒不了他。
“方团长说,归巢任务中宋队长受了重伤。”
“……脊柱被打穿,带着圆圆退伍回乡了。”
狐狸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抓着陈今安的手无力地松开,眼神瞬间失去了焦点,只是喃喃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脊柱……被打穿……”
那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那我们营长他……”
“瘫……瘫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