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广州,两广总督府衙门。
这里的气氛同样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陆大山在那张原本属于两广总督、现在暂时归他代管的奏折前面来回踱步,那沉重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着乱颤。
方唐镜则坐在旁边,手里摇着把折扇,虽然表面上看着镇定,但那扇子摇动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当杨天淳的密信送到他们手里时,两人看过后,知道了法军舰队很快就要出发,都是大惊失色。
陆大山是个陆面好手,纵横千里他在行,但面对来自海上的威胁,他顿时觉得手足无措。
“方师爷!这可咋整?大帅不在,那红法国鬼子的舰船就要开过来了!咱们必须想办法,不能姑负大帅的信任!”陆大山急得嗓门都大了八度。
方唐镜眉头紧锁,但很快,他象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收折扇,“啪”的一声脆响。
他用扇子一翘脑门,对陆大山禀报:“陆大人!您忘了吗?大帅出发之前给衙门留了一个锦囊,他还嘱咐过,说只要法国海军动了,就让我们打开!”
“哎呀!我这猪脑子!”
陆大山一拍脑门,赶紧去往战略室从上锁的抽屉里,掏出了那个锦囊。
陆大山手忙脚乱地解开锦囊,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
两人凑在一起,脑袋顶着脑袋,借着窗外的光线,急不可耐地看了起来。
随着目光的下移,陆大山原本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嘴巴也越张越大,最后甚至发出了一声“嘿嘿”的怪笑。
而方唐镜则是眼睛越来越亮,那双充满智慧的小眼睛里闪铄着狡黠的光芒。
看完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那种“大帅真乃神人也”的坏笑。
“高!实在是高!”陆大山竖起大拇指:“大帅这一招,简直就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啊!”
方唐镜也是摇着扇子,一脸的赞叹:“这一招驱虎吞狼,若是用得好了,不但能解了广州之围,还能让法国人吃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那还等什么?”陆大山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了一股子混不吝的匪气,“走!方师爷,咱们这就去找不列颠的总领事大人!”
“走着!”
一刻钟后,广州沙面。
这里是洋人的租界,绿树成荫,一栋栋西洋风格的小洋楼错落有致。
与外面广州城的喧嚣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幽静和整洁。
陆大山身为总督赵明羽的第一副手,如今在两广地界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他来这不列颠领事馆,自然是通行无阻。
一路上,不少正在领事馆里工作的不列颠工作人员,看到陆大山和方唐镜,非但没有摆出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臭架子,反而一个个都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冲着陆大山竖起了大拇指,用憋脚的神州话喊道:
“陆!赵大人太厉害了!good!very good!”
“在越南干得漂亮!请替我们向赵总督传达最大的敬意!”
陆大山一开始还有点懵,心说这帮洋鬼子吃错药了?
但很快他就回过味来了。
之前有次吃饭,大帅就简单跟他们说过英法的恩怨,这不列颠人就是看法国人不顺眼!
现在应该是得知了老对头在越南吃瘪,他们心里当然很爽,估计比自己捡了钱还高兴。
纯纯的幸灾乐祸!
随后,两人被客气地带到了总领事罗伯逊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装修得极为奢华,厚重的地毯,橡木的书架,还有墙上挂着的维多利亚女王的画象,无一不彰显著他们不列颠绅士的品味。
见两人进来,罗伯逊起身,表示欢迎,示意两人请坐:
“陆大人,方先生,稀客稀客。”
罗伯逊热情接待了陆大山和方唐镜,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伦敦腔的神州话说道:“请坐,尝尝我刚从本土运来的红茶,和神州茶是有区别的。”
秘书端上茶水,罗伯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象是在演话剧。
陆大山是个直肠子,喝不惯这外国玩意,更不喜欢跟这帮洋人绕弯子。
他屁股刚沾到沙发,就直接开门见山:“总领事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法国海军要进攻两广的事儿,您知道吗?”
罗伯逊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陆大人,大英帝国的情报一直致力于遍布各地,尤其对于法兰西在远东的一举一动,我们更是非常清楚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慢:“所以,我们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陆大山盯着他的眼睛:“好,接下来法国人的军舰要来两广了,广州对方必然不会放过,你们打算怎么办?”
罗伯逊脸上的笑容不变,他摊了摊手,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陆大人,如果你们是来求援的,那我恐怕只能说声抱歉了。”
他用不列颠绅士特有的拿腔拿调语气道:
“这毕竟是法兰西和贵国之间的冲突,我们不列颠总不能贸然插手,这不合规矩,也不符合国际法。”
嘴上这么说,其实罗伯逊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当他得知赵明羽在越南把法国人揍得满地找牙,甚至连那个讨厌的交趾总督都被弄死了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当时就开了香槟庆祝。
该死的高卢鸡,平日里在欧洲就喜欢跟他们不列颠帝国对着干,现在连东方的黄皮军队都打不过,真是丢尽了白人的脸!
总之,得知法国人吃瘪,他心里相当爽。
但是,爽归爽,作为一名成熟的外交官,他碍于身份不能明着表态欣喜,更不能贸然卷入战争。
要是为了这帮神州人去得罪法国政府,那可划不来。
然而,看过赵明羽锦囊的陆大山,早就料到了罗伯逊会是这个反应。
陆大山并没有生气,反而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总领事先生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陆大山慢悠悠地说道,“不过,有些事儿,恐怕比规矩更重要,比如咱们的生意。”
罗伯逊眉毛一挑:“生意?陆大人是指?”
“甘蔗。”
陆大山吐出两个字:“现在已经是三月底了,两广的甘蔗已经出来了,堆积如山,正准备榨取后,装船运输。”
罗伯逊愣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那又如何?这是我们的生意,跟法国人无关。”
“不不不。”方唐镜这时候接过了话茬,他摇着扇子,笑眯眯地说道,“总领事先生可能忘了,如果你无视法国舰队封锁港口这件事,那这些蔗糖,怕是很难运出去啊。”
一开始,罗伯逊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他很轻松地摆了摆手:“哦,如果是这个问题,你们不用担心,我们会跟法国的军舰协调的,帝国的商船,我想法国人还是不敢随意拦截的,货物会按时运出去的。”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问题,法国人就算再急眼,也不至于动他们不列颠的商船。
“呵呵。”
陆大山冷笑了一声,随后按着赵明羽锦囊中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说道:
“怕是很难哦,总领事先生。”
陆大山身子前倾,那股子军人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
“因为咱们两广的蔗农们,向来都很害怕外国人,他们听说法国人的军舰要来开炮,要杀人放火,所有人都吓坏了。”
“所以,就在刚才,蔗农们已经通知我,所有人都罢工了,跑去山里躲难去了。”
陆大山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没人收割,没人榨糖,没人搬运,这甘蔗啊,只能烂在地里喽。”
闻此,罗伯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罗伯逊是个城府很深的人,还不至于发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陆大人,您这是在威胁不列颠帝国吗?”
“不不不,这怎么能叫威胁呢?”方唐镜笑得象只老狐狸:“这是实事求是,毕竟,战争来了,老百姓害怕,那是天经地义的嘛,我们总督府虽然能管天管地,但总不能绑着百姓腿,不让他们避难啊。”
看着两张微笑的脸,罗伯逊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和思考中。
他开始在心里迅速地权衡利弊。
是否值得为甘蔗的事情,去得罪法国人?
毕竟赵明羽这次干得太过了,连对方的交趾总督都弄死了,法国人这次是带着复仇的怒火来的。
但如果事情真的那么严重,影响到蔗糖的话,那还真就不能不管了。
而且赵明羽这个年轻人,之前打过那么多次交道,他还是了解一些的。
那家伙虽然看起来总是笑嘻嘻的,但其实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心狠手辣,说一不二。
现在让属下来登门,与其说是拜访自己,不如说是最后通谍!
如果不列颠不管这件事,按赵明羽以往那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做事风格,他是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如果法国人真来了,赵明羽绝对会下令把甘蔗全毁掉,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
反正亏的又不是他!
可是自己不行啊!
想到这,罗伯逊的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这批蔗糖的生意,牵扯太大了。
一方面,收购蔗糖的资金,是他动用关系让国家政府垫付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他在伦敦那些贵族朋友的投资。
要是不按时把糖运回去,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自己就没法向议会和国民交代,那些投资失败的贵族们更是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一旦出了这种纰漏,以后的政治前途也就彻底毁了!
别说以后进议院当议员了,就连现在这个总领事的肥差恐怕都保不住,甚至当首相的梦想,那更是会象肥皂泡一样彻底破灭啊!
“该死!”
罗伯逊在心中疯狂骂娘,甚至有些害怕和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掉进了赵明羽的圈套!
因为他怀疑,赵明羽当初拉他搞什么蔗糖合作,拉他入局,仿佛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的!
自己恐怕很早之前可能就被算计和利用了!
否则为什么对方的下属,说的话跟台词似的?就跟早就准备好似的!并且每一句都戳在自己的软肋上!
“fuck!”
罗伯逊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自己堂堂不列颠帝国的外交官,居然被一个黄皮猴子威胁了!
而且还是这种让自己完全无法反驳的威胁!
看罗伯逊的脸色变幻莫测,但始终没有说话。
这时,陆大山和方唐镜对视一眼,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两人同时起身,陆大山拍了拍衣服,装作遗撼地说道:
“既然总领事先生不在乎损失,那我们就告辞了,我们神州人的性格,您是知道的,那就是要抵抗一切外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甘蔗的事情,我们也只能放在人命之后了。”
方唐镜也拱了拱手:“罗伯逊先生,请您赶紧带着部下去广东北边避难吧,因为接下来,两广很多地方都将是战场,到时候炮火无眼,若是伤了贵国的人,那就不好了。”
说着,两人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那叫一个坚决。
一步、两步、三步
眼看对方真的要走出门口了,罗伯逊终于憋不住了。
那可是数百万英镑的生意啊!那是他的政治前途啊!
决不能溜走!
就算得罪法国人,也在所不惜!
“等等!”
罗伯逊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连忙叫住两人,脸上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拦住两人。
“陆大人!方先生!请留步!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嘛!”
罗伯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蔗糖绝对不能有事!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我国和赵大人友谊的见证啊!”
“而且我们不列颠一向最看不惯的就是有国家横行霸道,我们一定会主持正义的!”
他深吸一口气,象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咬牙切齿地说道:
“反正,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我我一定会出面,去和法国海军进行友好的谈判,这件事不列颠一定是要管的!”
想着这,罗伯逊心中只能把满腔的仇恨对象,瞄准了那个不省心的法国。
罗伯逊心里疯狂咒骂。
高卢鸡不愧是废物啊!
从以前的百年战争开始,历史就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法国人除了会做菜、搞女人外,还会干什么?
现在居然连一群黄皮猴子都打不过了!
在陆地上被人歼灭大部,还象赶鸭子一样抓了俘虏,丢人现眼就算了,现在居然还玩赖的?
陆地上输了就该投降,就该割地赔款,这才是绅士的战争礼仪。
可他们居然输不起,还要把海军开出来,继续在海上搞事,想要找回面子?
真是不要脸!简直是毫无骑士精神!
上帝看到他们都会蒙羞!
而且你们搞事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连累到我们国家的生意了!甚至连累到我的仕途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馀!
罗伯逊越想越气,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或许也是个机会,有利于自己在国内名望的机会
反正英法双方好久没有搞事情了,平日里也就是互相打打嘴炮。
正好,借着这事,好好恶心一把法国佬,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全球老大!
而且如果能借此机会展示一下帝国的威严、维护帝国的商业利益,自己露个脸收拾一下法国人,相信国内民众对自己的支持会更多!议会里的那些老爷们也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想到这里,罗伯逊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
于是,他当着两人的面,直接叫来了自己的秘书,吩咐道:
“去!现在拟文!”
罗伯逊挺直了腰杆,恢复了那种不列颠帝国官员特有的傲慢与威严,大声下达命令:
“立即给帝国本土传递消息!”
“我希望海军部马上命令停在港岛的英国皇家海军远东舰队,准备出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告诉海军部,绝不能让法国人在我们合作伙伴的地盘上兴风作浪!这是对我们帝国朋友的严重挑衅和损害!”
罗伯逊转过头,看着陆大山和方唐镜,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于眩耀的自信笑容:
“两位放心,也请赵大人放心。”
“这次,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这个世界的大海,究竟是谁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