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珠江口外的海面上,大雾弥漫,这雾气带着咸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海浪上。
这不是一个好天气,但对于复仇者来说,却是最好的掩护。
在这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一支全副武装的舰队正在无声地切割着波涛,它们不是这个古老东方国度常见的木质帆船,而是通体漆黑、烟囱高耸的钢铁巨兽,这是法兰西帝国的西贡舰队,也是如今远东海域最让人胆寒的力量之一。
旗舰“欧也妮皇后号”是一艘最新锐的蒸汽螺旋桨护卫舰,排水量超过三千吨,它就象一条凶横觅食的鲨鱼,在这片名为神州的海域肆意横行。
巨大的明轮拍打着海水,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配合着蒸汽机锅炉那种特有的、仿佛猛兽喘息般的嘶嘶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惊悚。
目前法军最高指挥官,达萨克海军少将站在舰桥上,手里的单筒望远镜被他捏得温热,这位法军指挥官有着典型的高卢人面孔,颧骨高耸,眼神阴鸷,此时,他的心情就象这海面下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汹涌着嗜血的渴望。
他们西贡的总督竟然死在了这群黄皮肤的野蛮人手里,这对于法兰西帝国来说,不仅仅是损失了一位高官,更是把脸面扔在地上踩了几脚,如果不把广州港炸成废墟,把赵明羽的后方占领,法兰西还怎么在远东立足?还怎么跟海峡对岸那群该死的不列颠佬争夺殖民地?
这次,帝国在西贡的舰队是倾巢而出。
在他身后,迷雾中隐约可见的黑影,足足有十艘战舰。
除了旗舰,还有两艘蒸汽巡洋舰,三艘重型炮舰,以及数艘装备了最新式膛炮的护卫舰,这些钢铁怪兽的肚子里,填满了数不清的开花弹和实心弹,足够把半个广州城犁一遍。
“将军,根据航速推算,再过半小时,我们就能看到广州港的灯塔了!”副官走上前,皮靴在甲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炮手们都已经就位,锅炉压力也到了峰值。”
达萨克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弧度,心里暗想:赵明羽,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军阀,大概还在越南的陆地上做美梦吧?
“传我命令!”达萨克的声音冷得象冰:“不需要任何警告,也不接受任何投降!一旦进入射程,先给我轰掉炮台!靠近后,对准港口内的所有船只和人群,各式枪炮自由射击!当然!不能射击白人!”
“在这个前提下!我要让这片局域变成火海,我要让那群黄皮猴子知道,惹怒法兰西雄鹰的下场!”
他不需要讲什么国际公法,也不需要讲什么人道主义,在他看来,文明世界是对等着装体面的白人讲的,对于这些还在留着辫子的神州人,只有大炮才是他们听得懂的语言。
“明白!为了法兰西的尊严!”副官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传令去了。
达萨克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海风,仿佛已经闻到了广州城燃烧的焦味和血腥气。这是一场屠杀,但他更愿意称之为“文明的惩戒”。
……
而在距离法军舰队十几海里外的另一片海域,同样的迷雾中,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一种悲壮到令人窒息的决绝。
这里的船也在全速前进,但那是木浆划破水面的声音,是老旧风帆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的声音。
这是左季高的楚军水师。
说实话,这也能叫“舰队”,多少有点寒酸,起码就现在这个时代而言,瞟一眼就知道有多落后,纵使数量很多。
这些大大小小几十艘、规制不同的船,大部分是传统的福船、广船,船舷上架着的还是前膛炮和后膛炮混搭组合的炮群,领头的那两艘,虽然也是冒着黑烟的蒸汽船,那是左季高咬碎了后槽牙,从不列颠洋行里淘来的二手货,还是木壳的,甚至连铁皮都没包全!
可就是这样一支看起来象是去送死的船队,却在拼命地往广州港赶。
左季高站在那艘名为“定功”号的木壳蒸汽船船头,海风吹得他那身海战战袍猎猎作响,他的脸膛黑红,那是常年行军打仗晒出来的,但此刻,他的脸色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那是急出来的,也是气出来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腰刀,指节发白。
“老师,风浪太大,您还是回舱里歇着吧。”周开锡在一旁劝道,声音里带着颤斗,他是真的怕,不是怕死,是怕这位老帅有个三长两短。
“歇个屁!”左季高猛地回头,一双眼睛瞪得象铜铃,满是血丝:“洋鬼子都要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老子还能歇得住?再快点!告诉管轮的,把煤都给老子填进去!就算是把锅炉烧炸了,也要在法军开炮前赶到广州港!”
周开锡看着老师这副模样,心里酸楚难当,知道,老师这是抱着必死的心思来的。
原本,他是极力劝阻左季高前来冒险的,但老帅一想到刚刚繁荣起来的广州即将生灵涂炭,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时常半夜惊醒,骂赵明羽鲁莽,骂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骂归骂,当探子回报法军舰队逼近的时候,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帅,二话没说,还是点齐了所有的家底,半道决意登船,亲自带着麾下海军就冲了出来。
“老师……”周开锡咽了口唾沫,眼框发红:“咱们这点家底,跟法国人的铁甲舰硬碰硬,那就是鸡蛋碰石头啊,您是国家的栋梁,犯不着”
“放屁!”左季高一声怒喝,打断了学生的话:“鸡蛋碰石头又怎么样?就算碎了,也能糊他一脸腥!咱们身为军人,受着百姓的供养,洋人打上门来了,咱们要是缩着头当乌龟,那还算什么男人?那还要这身皮囊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破旧的战船,看着那些脸上带着恐惧却依然坚守岗位的楚军水勇,心里一阵绞痛,他知道,这一去,这几千弟兄,怕是没几个能回来的。
但他没得选。
“开锡啊”左季高语气突然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苍凉:“我知道你心思细,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你就别往前冲了。如果如果老夫殉国了,你就带着剩下的人撤,把这里的事儿如实记下来,告诉后人,咱们楚军,没一个是孬种!”
周开锡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他转过头,借着擦汗的动作抹去泪水,然后悄悄给身后的亲信使了个眼色。
那个亲信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那是去准备“逃生船”的,周开锡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怎么样,就算是绑,也要把老师活着带回去,现在的神州可以没有这支水师,但不能没有左季高。
就在这时,了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凄厉地喊了起来:“前方发现敌舰!是法国人的舰队!”
左季高和周开锡心头一震,连忙举起望远镜。
迷雾渐渐散去,远处的海面上,那一排排黑压压的钢铁战舰,如同来自西方的魔鬼,正狰狞地展露着獠牙,那种压迫感,即使隔着几海里,也让人感到窒息。
完了。
这是所有楚军将领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就是去送死。
……
同一时刻,法军旗舰“欧也妮皇后号”上。
“将军,远处发现神州水师!”
达萨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龙旗后,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鄙夷,还有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
“上帝啊,那就是他们的海军?”达萨克指着远处那几艘冒着黑烟的破木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还以为是一群漂在海上的棺材板呢!这就是他们来阻挡法兰西帝国的底气?”
周围的法国军官们也跟着哄堂大笑,在他们眼里,这种落后的装备,简直就是对“海军”这个词的侮辱。
“将军,要开炮吗?”炮术长请示道:“只需要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送进海底喂鱼。”
达萨克摆摆手,脸上带着戏谑的表情:“不,不,不那太无聊了,就象踩死几只蚂蚁一样没劲,既然他们想玩,那就让他们看着。”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毒:“传令下去,先别管这群苍蝇,保持航向,继续逼近广州港,我要让这些神州水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我们是怎么把他们的港口炸烂,怎么把他们的城市点燃,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有趣,不是吗?”
“噢!这就是神州人说的杀人诛心?将军实在太聪明了!用神州人的办法对付神州人!这才能更好的告慰我们的陆军!”副官适时地拍了个马屁。
于是,法军舰队就象一群傲慢的巨兽,无视了侧翼逼近的楚军水师,径直朝着广州港扑去。
左季高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气得胡子乱颤:“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们这是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大人,他们这是要去轰炸港口!”周开锡急得大喊。
“冲上去!给老子冲上去!哪怕是撞,也要撞沉他们一艘!”左季高拔出腰刀,嘶吼道。
楚军水师发疯一样地加速,但这在法军看来,不过是蜗牛的爬行。
就在两支舰队一前一后,即将冲破最后一层迷雾,看到广州港全貌的时候,一阵诡异的海风突然刮过。
原本笼罩在港口上空的浓雾,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揭开。
下一秒,无论是狂笑着的达萨克,还是另一边视死如归的左季高,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静止。
原本在他们想象中应该熙熙攘攘、商船云集的广州港,此刻竟然空空荡荡!
码头上没有人,没有搬运工,没有商贩,连条狗都没有。
那些原本应该停泊着无数商船的泊位,此刻也是一片死寂。
但这还不是最惊悚的。
真正让两支舰队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是在港口外围的海面上,早已摆开阵势的一支数量庞大舰队。
一支真正的、武装到牙齿的钢铁舰队!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那一排排森冷的炮口上,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而在这支舰队的最高处,飘扬着的不是神州的龙旗,也不是商船的彩旗。
那是一面面巨大的“米”字旗!
红白蓝三色交织,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法国人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就算是里昂乡下的三岁小孩都认识!
因为这是他们高卢人永远的仇敌国旗,是他们百年来做梦都想消灭的各领域上的对手!
不列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