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红河谷,空气里那一股子甜腥味儿怎么都散不去,那是血混合了烂泥,再加之亚热带植物汁液被炸烂后发酵的味道。
赵明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地里,崭新的军靴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没在意这个,目光象两把钩子,在一堆堆战利品上刮过。
半小时后,一个军需官过来禀报:
“大帅,全部点清楚了!缴获了好多枪!没坏的有一千多条!”
负责清点的军需官声音都有点颤,那是激动的,他知道那些可是好玩意!
赵明羽看着弟兄们用木板抬过来的一堆枪,知道这是法军正规军专用的枪型。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支,这枪身比针刺步枪还长,木托的手感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工业时代的冰冷质感,他熟练地拉动枪栓,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就是夏塞波1866型步枪。
虽然这枪用的还是纸壳子弹,但法国人在枪栓上动了脑筋,那个橡胶闭气环的设计,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黑科技。
相比之下,德莱赛针刺枪在这把枪面前除了质量外,其他方面确实显得粗糙了些,威力和射程都不及也。
“确实是好东西。”赵明羽眯着眼,手指摩挲着枪机:“这橡胶圈的设计,把火药燃气锁得死死的,弹道更稳定,射程比咱们现在的针刺枪远,在战场上,这这可是法国正规军和那帮黑人军团才配用的,那帮越南仆从军手里拿的破烂跟这个没法比。”
他转过头,看着石锦镖,语气变得异常严肃:“锦镖,挑出十支品相最好的,立刻派交给监察司的人让他们直接送回广州机器局,给牙擦苏他们。”
“让密探告诉他们,把这枪给我拆了,尽量研究透了,毕竟都是后膛枪,原理是通的,能仿造就仿造,内在要一模一样!”
他希望,只要给机器局时间,就一定有机会能造出来,如此一来,接下来的枭雄值他就能计划到其他方面了。
“明白!我马上叫人去办!”石锦镖郑重点头把那几支枪收了起来。
放下步枪,赵明羽又走到了那个巨大的泥坑边。
这里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大家伙,正等着人去拖拽。
“拉伊特12磅加农榴弹炮。”赵明羽微笑拍了拍冰凉的炮管,炮身上还刻着法兰西帝国的铭文。
这玩意儿是前装线膛炮,虽然看起来不如后装炮先进,但在现在的山地作战里,它结构简单、火力猛、精度高,是绝对的攻坚利器。
实话说,这个时期虽然德国的克虏伯炮名声在外,但法国作为炮兵起家的老牌强国,这拉伊特炮的性能真是不遑多让。
“一共十二门,还有那边的几门4磅山炮。”负责炮营的军官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大帅,这些宝贝,正好补强咱们的火力!”
赵明羽点头,不置可否:“都拉去给炮营,这玩意很快就能用上,老子不嫌多!”
然而,当赵明羽走到那堆所谓的“机枪”面前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嫌弃。
这是一堆哈奇开斯“概念版”的机枪,还没有真正研发成型,模样其实更象一种小型的炮,就机枪而言,完全就是垃圾。
这玩意儿长得倒是挺唬人,但只能吓吓没有见识的越南人,在加特林面前,就是一堆废铁。
赵明羽心里清楚得很,法国人造炮没问题,毕竟延续了拿破仑的荣光,可是机枪的研发速度却明显落后其他列强了,
真正的“哈奇开斯正式版机枪”还要好些年才能成熟,眼下,留着这些,除了浪费后勤运力、坑死自己的机枪手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大帅,这可是洋人的连珠炮啊!咱们是不是也”一个不懂行的后勤官凑上来,一脸贪婪地摸着那枪管。
“连个屁!”赵明羽直接爆了粗口,一脚踹在那个笨重的轮架上:“当大炮不够轰,宕机枪不够猛,这玩意儿是早期的试验品,概念版懂不懂?都没大规模装备法军,肯定是法国军火公司白送过来,希望军队帮他们在战场实验的。”
“把子弹都留下来,这铁疙瘩全都给我推进那边的沼泽里去!”
处理完战利品,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营地里燃起了篝火,这次来越南,赵明羽可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所以除了常规的军粮,还带了一些肉来。
很快,烤肉的香味开始弥漫,赵明羽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苗,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在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刘永福,王五。
此刻,他们身上都缠着绷带,手里端着酒碗,看着赵明羽的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了几分复杂。
黑旗军虽然只有三百来号人,但这三百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是真正在刀尖上舔血的精锐,而且他们在越南北部混迹多年,对这儿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那是门儿清。
“二位。”赵明羽拿着一瓶从法国军官那缴获来的洋酒,开口道:“这一仗,打得痛快,黑旗军的兄弟们,也是真汉子,以后就跟着我干吧。”
王五是个直肠子,把酒碗重重往地上一顿,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然大声道:“大帅,我王五没服过谁,但今天,我服你!那几枪,神了!”
刘永福倒是沉稳许多,他放下酒碗,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明羽,尤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赵大帅,在下很佩服您,可是我们的身份以后在您身边,会不会对您有拖累?”
这话算是说出了周围其他黑旗军的老兵们的心声,他们毕竟是起义军出身,虽然之前朝廷的官员也对他们有几次招安之举,但心里还是怕连累千里救援他们的赵大帅。
另一方面,他们多多少少也觉得,以后要是听朝廷的,有点不放心
这时,刘永福也如实相告:“赵大帅,相信您也知道我们黑旗军的出身,我们对朝廷多少是不信任的”
不远处,几个黑旗军的老兵正围在一起低声嘀咕,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赵大帅英雄盖世,对我们也有恩,可咱们以后真的要听朝廷的?”
“唉,朝廷里那帮满清鞑子,什么时候把咱们当人看过?”
这些话,都是黑旗军的担忧。
赵明羽还没说话,一旁正在擦拭加特林枪管的赵二虎突然站了起来,他那一脸的大胡子上还沾着火药渣子,看着格外凶悍:
“听个鸟的朝廷!”
赵二虎嗓门大,这一嗓子直接把那几个嘀咕的黑旗军汉子给震住了,他大步走过来,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对大家说道:
“你们把心放肚子里!我们大帅从来不听那帮狗屁朝廷大员的瞎指挥!我们这些弟兄,也只为大帅一个人卖命!”
“其他的,不管是亲王还是贝勒和皇帝,说话在咱们这儿都不好使!你们不用担心受气!”
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但在场的不管是羽字营还是山字营的士兵,脸上都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色。
刘永福和王五听得心头一震,目光看向赵明羽。
赵明羽笑了,笑得很坦荡。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刘永福面前,弯下腰,直视着这位黑旗军统领的眼睛。
“刘兄,二虎是个粗人,但他话糙理不糙。”
赵明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我赵明羽虽然穿着这身官服,也有爵位,但我做的事,是为了神州,是为了神州的黎民苍生,而不是为了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人。”
“洋人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这么多年,朝廷里有人想跪,但我赵明羽从来不跪,但凡是阻挡我保神州的,不管他是谁,我都不会听从,以后我要走的路,是一条让神州重新站起来的路。”
“如此,你们可愿意同行?”
这番话,虽然没有说“造反”二字,但那种想要“自立”的气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刘永福看着赵明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官僚的狡诈,只有一种吞吐天地的野心和对苍生的悲泯。
这正是他和王五这种江湖豪杰梦寐以求的“明主”,也是他们心中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一切为了神州!
“好!!”
刘永福猛地站起身,那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赵明羽的手,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大帅本就我们有恩!而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刘永福要是再矫情,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百名黑旗军弟兄大吼一声:“弟兄们!都听见了吗!赵大帅是真心为了咱们神州争口气!咱们还要再当没娘的孩子吗?”
“不当!刘帅!以后我们跟着赵大帅吧!”
“既然不用受朝廷掣肘,咱们以后当然跟赵大帅!”
刘永福转过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最重的礼:“黑旗军统领刘永福,愿带三百弟兄,拜在赵大帅麾下!从今往后,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王五也跟着跪下,大刀拄地:“天涯路远,不如振翅齐飞!求赵大帅也带上小弟!”
赵明羽连忙上前,双手扶起二人,眼中满是真诚:“以后有你和刘兄风雨同路,就算天涯,也不过咫尺。”
至此,这支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黑旗军,正式纳入了赵明羽的麾下,虽然人数不多,但这股悍不畏死的精气神和保家卫国的决心,却是这乱世中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