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寂静的街道,最后进入了江米巷。
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唐泊不禁纳闷,莫非宋义沉冤得雪,这些人是把他送回家?
很快,他得到了答案,马车竟然在公主府停下。
唐泊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敏锐的直觉响起了警报,他总觉得接下来宋义会遭遇什么不测。
没有犹豫,唐泊跟随押送宋义的衙役一起从后门,进入了公主府。
今日的公主府似乎是在举办什么宴会,来来往往的仆人都显得十分忙碌,都没功夫搭理宋义几人。
唯有一名小厮,领着衙役和宋义进入内院。
从刑部大牢出来后,宋义就一直被黑布蒙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今到了什么地方。
现在听到周围有不少脚步声,感觉是来到了热闹的地方。
他心中发紧,胡思乱想的他,以为这些人是要拉他去午门斩首!
越想越害怕,宋义开始奋力挣脱。
“放开我!不是说三司会审吗?!你们竟然想私下处决我!我要告御状!!你们这群畜生!!”
两名衙役手忙脚乱去捂宋义的嘴,这举动让宋义反抗的更厉害了。
唐泊瞅准机会,悄咪咪扯下蒙在宋义头上的黑布。
两名衙役只当是宋义自己挣脱下来的,并没有在意这诡异一幕。
而得到光明的宋义,见自己竟然身处高门宅院里,悬着的心松了大半。
见他情绪逐渐平复,两名衙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你放心,你那事闹得这么大,说好是三司会审,就是三司会审!”
“那应该在府衙,这是什么地方?”宋义仍旧瞪着一双锐利又警惕的双眼。
一名衙役靠近低声跟他解释,“还不是你那事闹的!几个府衙都被砸了,现在还在修缮呢,加上这两日闹瘟疫,就找不到地方审理,这不,只能来长公主府了。”
“我的事,同长公主有什么关系?”宋义两眼迷惑加茫然。
这次回答他的不是衙役,而是领路的小厮。
“如今皇宫因瘟疫戒严,皇帝之下就属我们长公主最尊贵,恰好科举舞弊案牵扯皇室宗亲,那自然由我们长公主殿下审判此案最合适不过!”
这个理由很充分,宋义再有异议也无法反驳,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这群人继续往里面走。
见他乖了,押送的两名衙役彻底松了口气。
几人一踏入内院,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就幽幽传来,宋义再次止步,总觉得这是场鸿门宴!
谁家审判还配歌舞的!
可他双腿难敌三人,小厮和两名衙役前后夹击,将他生拉硬拽,跟拖猪似的,把他往里面拽。
“哎呀!别扒拉我裤子!”
小厮一脚将宋义踹入会场,收脚时不小心勾到裤腰带,幸好宋义眼疾手快,宁愿摔个狗吃屎,也没让自己光屁股。
待他从地上爬起来,就对上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有男有女,有当世大儒、名门望族的子弟、还有身居高位的大人、皇室宗亲等。
他们都身着常服,从容闲散的靠坐在椅子上,不像是来审理案子的,倒真像是来赴宴的。
面对如此多的天宫主人,饶是宋义心理素质再强大,也不免紧张害怕。
不过当视线扫过出卖他的好师兄张荣时,宋义顿时又有了几分勇气!
大不了用这条贱命陪他们玩!
他心里这样想着,最后将目光落在正前方的高位上。
那里坐着一位比在场所有女眷都雍容华贵的妇人,她慵懒的斜靠在贵妃榻上,享受着婢女送到嘴边的葡萄,只用一双淡漠的眼眸居高临下睥睨着宋义。
这就是文帝的妹妹,长公主——郭灵!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皇族人,宋义一时竟愣住了,局促不安的站在原地。
他想象中的审判场景,是一群身穿官服的大人,威严的坐在上首,等待他陈情冤屈。
而不是现在这样,好像孙猴子误入了蟠桃宴,一群人就等着看他耍猴戏。
“师弟,傻站着作甚,还不快给长公主问安。”
一旁的张荣向上方拱拱手,用讥讽的目光打量着宋义。
宋义终于回神,赶紧给上首的郭灵行礼。
郭灵垂眸应下,但没有张嘴发出一个音,只淡淡扫了眼下首两名中年男子。
一位是刑部尚书,一位是大理寺卿,原本锦衣卫指挥使黄柏杨也应该在场的。
偏偏他倒霉,被唐泊的千手观音弩秒杀了,现在指挥使是贾天流。
但贾天流胆子小,怕又出现针对锦衣卫的诡异杀局,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所以今日的审判,也就只有靠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两位大人来审理了。
听到当真要审理自己的案子,宋义立马跪下,满怀期待的望着左上首两位大人,等待他们示下。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面对这双真诚炽热的眼睛,目光闪躲,心中都有些不忍。
审理开始,先是陈述了这案子的来龙去脉,然后就是讲案子办理过程,接着就是审判结果。
宋义起先还目光炯炯,听着听着瞳孔就放大了。
到最后的审判结果,宋义蹭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鼻子质问。
“我什么话都没说,你们就结案了??太荒唐了!”
他说着,原地转了一圈看向其他人,试图找到一个正义之士替他说句公道话。
然后扫视一圈下来,有讥讽、鄙夷、不屑、冷漠、怜悯,唯独没有共情二字。
宋义顿时如坠冰窟,四肢因惊惧、愤怒止不住的颤抖。
“好啊,原来这是场鸿门宴!你们不是要给我公道,是耍我!”
“难道你们忘了那些游街抗议的学子吗?!”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身后有千千万万的大乾子民!有无数文人的傲骨!”
宋义义愤填膺的咆哮完,现场宾客就接连发出嗤笑声。
这些声音极具羞辱,宋义悲愤不已,决心要给这群高高在上的人一点颜色看看。
于是他像头蛮牛,突然发狂冲向张荣的方向。
张荣在与同桌蛐蛐,根本没注意到危险来临。
待他察觉到什么时,已是人仰桌翻。
守在宴会四周的护卫这才上前来拉开宋义,但也不尽心,拉扯中张荣挨了好几拳。
待宋义被拉回场中央,张荣就喜提一对熊猫眼,嘴角还有两道血淋淋的口子,直通眼角。
在场上隐形的唐泊差点笑出声,这不就是小丑吗!
宋义发泄了怒火,得意的站在场中央,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张荣是捂着脸痛哭,大喊要长公主给他主持公道。
郭灵一脸冷漠,还嫌恶的瘪瘪嘴,示意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赶紧解决宋义,她懒得看这场闹剧。
接收到信号的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立马行动起来,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宋义,你别不识趣,我们能三司会审,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只要你承认那份名单是你为了把事情闹大,故意编造的,那咱们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不是想要公道吗,我们给你公道,你的功名我们还给你,只要你听我们的,把这幕后主使往四大家身上引,我们还可以给你一个六品官当!”
“六品,多少人混迹官场十年,才能上升一步,你起步就是六品,就当那十年用来升官了,多值当!”
“小子,做人要圆滑,难道你真的要把半个朝堂都弄下去?那咱们大乾还怎么运作!你要为老百姓想想,也要为你自己想想,我们这么多人,今日你放过我们,我们就记你小子的情,日后多走动走动,你想做几品官,就做几品官!”
“是啊,能得我们这么多人托举,可是其他学子几辈子都得不到的福气!宋义,你要感恩!”
听到这些苦口婆心的规劝,宋义只觉得可笑。
更多的是愤怒与不可置信。
在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说这些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只是一副吃瓜看热闹的表情,丝毫没有觉得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而在说要给自己一个六品官时,没有人站出来反驳,因为在他们眼中,官职只是一顶帽子,给谁戴都可以,随他们掌控。
没想到这大乾官场,竟从里到外,烂透了!
宋义心里一团火熄灭,另一团火熊熊燃起。
他心灰意冷的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赴死的决绝!
“好!你们让我认命可以!那你们告诉我,他凭什么当官!他凭什么身居高位!他凭什么可以做天下学子表率!他,凭什么能驱使我们文人替他卖命!还有她,凭什么享富贵荣华!受万民供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