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戈壁平静下来,头顶的星河如打翻的银箔般铺满深邃的夜幕,每一颗星辰都在墨色的画布上闪烁着清冷的光,偶尔有流星拖着长尾划破寂静,转瞬即逝。
远处的沙丘在月光下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之上,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戈壁中低低回荡。
火光摇曳,映得程然侧脸线条格外柔和,有些失真的梦幻美。
诸葛廉靠在车边,手里把玩着一把多功能军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尽管知道有程然在,危险几乎不可能靠近,但多年的习惯让他无法完全放松。
不远处,那个始终沉默的女人煮好一锅方便面,沉默的吃完蜷缩在自己的睡袋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什么。
她一路拾取的柴火不多,噼啪的声响渐渐微弱,火星蹦跳的幅度越来越小,放弃了挣扎。
程然将处理好的食材依次放入锅中,动作娴熟而从容,仿佛不是在荒凉的戈壁滩,而是在自家温馨的厨房里。
海鲜、素菜、肉类以及炒米的香气一样样出锅,浓郁的香气随着腾起的热气渐渐弥漫开来。
混合了多种食材的独特香味,带着山野与深海的鲜甜和食物本身的醇厚,一点点驱散着周遭的寒意和永恒的孤寂。
诸葛廉的肚子不争气捶打他的心灵,他假装镇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美食,唾液分泌旺盛。
蜷缩在睡袋里的女人,原本平静望着星空的眼睛,似乎也因为这越发馥郁的香气而微微动了一下,尽管她依旧没有说话,但眼神中那抹死寂般的沉寂,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
二零一零年她用尽了所有努力,终于拿着提前藏起的录取通知书逃去了祖国最南边的城市,遇到了她这辈子唯一一丝甜。
正当她无比庆幸自己逃离的正确决定,以为摆脱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会像挣脱蛛网的蝴蝶般拥有崭新人生时。
现实的痛击让她从美梦中清醒。
你逃不掉。
永远。
父母要钱的电话像催命符,不学无术的弟弟要复读,要上大学,要谈女朋友,要结婚。
要钱次数越来越多,数额越来越大。
仿佛永远也不知满足的深渊巨口,要将全部的她吞噬。
雪球越滚越大,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和道德绑架,透过冰冷的电波穿透她的耳膜,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击得粉碎。
没从那个冰冷的家里得过到任何一笔抚养费,但却要拼命打工赚钱,省吃俭用寄回去的钱却永远填不满家里的窟窿,反而让他们觉得她在外面赚得盆满钵满,索取愈发变本加厉。
她终于崩溃了,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所有收入都拿来维持她稳定的情绪,好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好让自己还能在人群间生存。
可父母追到公司揪着她的头发破口大骂她不孝,不养育父母,不友爱兄弟,生她不如打掉时,她爆发了。
她说,你们当初真该掐死我,我也就不用在你家做半辈子奴才。
公司门口的闹剧让人事部当场将她辞退,房东又因她拖欠房租而把她赶出门。
东北的夜晚街头,真冷啊。
冷风灌入她脑子,她才彻底明白。
有些枷锁从出生起就烙印在骨血里,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无法摆脱。
她卖掉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买了一张去往西北的单程票和一个巨大的背包。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跑得越远越好,远到那些肮脏的人和事再也无法找到她。
她漫无目的的走啊走,走啊走。
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走了多久,脑子里总是下意识回想那些不堪的过往,像是摆不脱的梦魇。
西北真大啊,怎么也走不到终点。
她想,哪一天她就被狂沙掩埋,被时间吞噬。
到那时,她是不是就真正的解脱了?
深夜的戈壁也好冷啊,她还能感受到世界的温度,她还活着呢
真想解脱啊
望着星河的眼珠氤氲出雾气,朦胧的繁星似乎隐约幻化出一张脸,一张皱巴巴,眉宇凶神恶煞,但眼神格外坚定的脸。
阿婆,你在天上过得好吗?
有那么多星星陪伴着你,你肯定不孤单吧?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睡袋,却依然感觉那股寒意像是带着尖刺的针,从四面八方钻进骨头缝里。
裸露在外的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僵硬,连蜷缩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钝。
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帐篷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外面摸索、抓挠。
她无力的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恼人的声音隔绝在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阿婆临终前的模样。
女人猛然睁眼,鼻子前浓郁的香气被热气蒸腾,雾气里,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竟然莫名与记忆里的阿婆重叠了。
“夜里很冷,好好吃一碗有营养、暖呼的东西再睡吧。”
女人的眼珠似乎不会动了,就那么定定看着眼前的程然。
程然见她没有反应,直接拉过她冰冷僵硬的双手,把碗放在掌心之间,然后转头快速拿来炒米、花生和茶往碗里冲。
女人的手被握住那一刻,好似感受到阿婆临终时手的温度。
也是这样粗糙而温暖,紧紧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眉眼依旧凶巴巴,固执地说。“细妹仔,海面上嘅风台雨大得很,总系会雨过天青?就好似人生嘅风风雨雨一样,终之都会睇到彩虹,唔好放弃希望啊”
阿婆,涯系唔系睇到希望咧?
手中热烈滚烫,泪珠砸落下来的时候,女人甚至感受不到那温度了。
她无缘无故仰起头,在浓烈的热气里,嚎啕大哭。
戈壁的风依旧冷,锅气裹挟暖意漫开,掌心的温度驱散骨缝寒意。
泪光中,星光与火光交融,陌生的温柔熨帖着旧伤。
风冷刺骨,心却被食物香气与掌心温热裹住,漫漫长夜,终有微光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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