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殿内的文武百官才象是活过来一般,齐刷刷地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裴云铮,眼神里满是同情与敬佩,敢这么怼皇上还能留个全尸的人全天下怕是只有裴摄政王一人了。
她刚起来,便看到福公公到她的身边:“裴大人,皇上召您去御书房一趟。”
裴云铮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点了头:“好,我这就来。”
福公公在前头带路,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叹气:“裴大人,不是老奴多嘴,您今日这是何苦呢?”
裴云铮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一言不发。
见裴云铮不言语,福公公也没了法子,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多言。
御书房外,侍卫们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裴云铮推门而入,入目便是满地狼借,奏折散落一地,砚台碎成了两半,墨汁泼了一地。
萧景珩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宫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参见皇上。”裴云铮躬身行礼:“不知皇上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萧景珩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怒火尚未褪去,猩红的血丝清淅可见。
他死死地盯着裴云铮,语气里满是嘲讽:“所为何事?裴卿觉得,朕召你过来,还能有什么事?”
裴云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知道。但皇上,臣今日在朝堂上所说的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好一个肺腑之言!”萧景珩的声音发颤,猩红的眼框里翻涌着怒意与痛楚,“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心,却非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裴云铮,你真的好狠!”
他一步步朝她逼近,裴云铮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门框,退无可退。
“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是皇上强求的结果。”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看似自若,指尖却早已攥得发白,“还请皇上广开后宫,择一贤良女子为后,以固国本。”
萧景珩猛地攥紧拳头,那拳风带着骇人的力道,直直朝她砸来——
裴云铮闭上眼,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他的拳头重重砸在了她身后的门框上。
木屑飞溅,那坚实的木门框竟被他砸出一道裂痕,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流出,染红了他明黄色的龙袍袖口,刺目得让人惊心。
他却象是感觉不到疼,目光死死地锁着她,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对,是错误!可我偏要将错就错!我死也不会放开你!中宫之位,只能是你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转身往御案走去:“你不是想推开我吗?不是想让我娶别的女人吗?那我偏要牢牢锁死你!我这就下旨,娶你为后!”
“皇上,不可!”裴云铮脸上的淡定终于彻底崩塌,她猛地抬头连忙伸手去拦。
“你不要,我偏要!”萧景珩红着眼,字字如钉。
裴云铮的心跳骤然失序,她猛地低头,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瓷片,想也没想便捡起一块最锋利的,指尖发颤地抵在自己的脖颈处。
冰冷的瓷片贴着肌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如若皇上非要如此,那我便死在你面前。”
萧景珩听到这话,回首一看,便看到她拿着一个瓷器碎片抵着自个儿的脖子,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惊恐取代:“你在威胁我?”
“是,我在威胁你。”裴云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丝殷红的血珠顺着瓷片渗了出来,“我说到做到。”
“不要!”萧景珩嘶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狠狠打掉她手中的瓷片。
瓷片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碎成更小的渣滓。
他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象是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满是后怕的惊惶。
裴云铮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皇上能阻止我一次,阻止不了第二次。”
“请皇上娶妻。”
“我不要。”
她缓缓跪了下来,“请皇上娶妻。”
“我不要!”萧景珩死死的拽着她,不让她跪下。
他看着她倔强的眉眼,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要的只有你!裴云铮,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把我推开?”
裴云铮却只是垂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如果皇上不同意,臣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起来。”
“你想跪,那你就跪好了。”
他的心象是被人扔进了冰窖,凉得透底。
他掏心掏肺地待她,恨不得把这万里江山都捧到她面前,可她倒好,心心念念的竟是把他推给别的女人。
就这么想逃离他吗?
“滚出去!殿外跪着!”
裴云铮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转身一步步走出御书房外挺直脊背,缓缓跪了下去。
殿门“砰”的一声被风带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御书房里,萧景珩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他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奏折、笔墨、玉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他象一头失控的困兽,将殿内的东西砸了个遍,直到再也没有可摔的物件,才喘着粗气,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底的怒火褪去,只剩下蚀骨的痛楚。
福公公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连连叹气。
这两人果然还是吵起来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地上跪着的裴云铮。日头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疼,更别说要一直跪下去了。
福公公于心不忍,悄悄退到偏殿,取了两块厚厚的护膝,快步走回来低声道:“裴大人,您偷偷垫上吧,这石板太硬,跪久了伤膝盖。”
裴云铮却摇了摇头:“多谢公公好意,不必了。”
福公公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又听着殿内渐渐平息的动静,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护膝揣回怀里。
罢了罢了,只要不闹出人命,便由着他们去吧。
日头渐渐西移,从高悬天际到斜挂西山,金色的馀晖洒在裴云铮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就这么直挺挺地跪着,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再到夕阳西下。
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干裂出了细小的口子,却依旧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动摇。
御书房的门,始终紧闭着。
里面的人,没有出来。
外面的人,没有离开。
宫墙巍峨,晚风渐起,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裴云铮单薄的身影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