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阳光,在这个初冬的上午,显得格外慷慨。
金色的光线穿透了连日来的雾霾,毫无保留地洒在京州市大风厂那片略显破败的旧厂区上。尘土在光柱中飞舞,象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场盛事,进行着无声的欢呼。
厂区前的空地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几千名穿着蓝色工装、灰色夹克,甚至有些衣衫褴缕的下岗职工,黑压压地挤在一起。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写满了被生活碾压过的疲惫,但此刻,那双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都闪铄着一种久违的光芒。
那是希望的光。
省委、省政府的临时办公桌,一字排开,上面铺着鲜红的绒布。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一摞摞整整齐齐的文档,和几个巨大的、沉甸甸的保险箱。
裴小军到了。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前呼后拥。他就坐在一辆普通的考斯特里,车门一开,他迈步走了下来。
今天的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显得干练而接地气。
他没有走向那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主席台,也没有去坐那张像征着地位的主位。他径直走进了人群。
“裴书记来了!”
“裴书记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工人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想要靠近这位传说中为他们讨回公道的“青天大老爷”。
裴小军微笑着,一边走,一边伸出双手,和那些布满老茧、沾满油污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大家受苦了。”
“让大家久等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官腔,就象是一个邻家晚辈,在问候自家的长辈。
而在裴小军的身后,跟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
高小琴。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出入皆是豪车,眼神里透着精明的山水集团董事长,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黑色职业装,没戴任何首饰,妆容也淡到了极致。
她跟在裴小军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神情恭顺,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这一幕,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权力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走到人群中央,裴小军停下脚步。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扩音器,他摆了摆手,没要。
他气沉丹田,提高了嗓门,对着周围那几千双期盼的眼睛,大声说道:
“乡亲们!工友们!”
“今天,我不讲大道理,也不说官话套话。”
“我只说一件事。”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一排由武警战士荷枪实弹看守的保险箱。
“钱,到了!”
“八千五百三十七万!一分不少!全是现金!”
“今天,不是谁对你们的施舍,也不是谁给你们的恩赐。这是你们应得的!是你们用几十年的汗水,用你们的青春,换来的合法权益!”
“只要是属于人民的,谁也拿不走!谁拿走了,我就让他怎么拿走的,怎么给我吐出来!”
这番话,简单,粗暴,却充满了力量。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叫好声,甚至还有压抑不住的哭声,响彻云霄。
裴小军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下面,开始发放!”
保险箱被打开。
一捆捆崭新的、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像砖头一样,整齐地码放在那里。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裴小军拿起第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王文革师傅,哪位是王文革师傅?”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是大风厂护厂队的老队长,也是这次维权最坚定的刺头。
此刻,这个曾经举着火把要跟拆迁队同归于尽的硬汉,眼框却红得象兔子。
“裴书记……我,我是王文革。”
裴小军走上前,双手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郑重地交到了王文革的手里。
“王师傅,这是您的那份。点一点。”
王文革捧着那个信封,手抖得象风中的树叶。他没有点,而是突然双膝一软,就要给裴小军跪下。
“裴书记!您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裴小军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人的骼膊,没让他跪下去。
“王师傅,使不得!这本来就是您的钱,我们工作来晚了,该道歉的是我们!”
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什么叫春风化雨?这就是。
随后,裴小军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的高小琴。
高小琴身子一颤,立刻心领神会。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面对着王文革,面对着所有的大风厂职工,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对不起。”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在扩音器的帮助下,依然清淅。
“过去,山水集团在处理大风厂的问题上,存在严重错误,伤害了大家的感情。我代表集团,向大家道歉。”
曾经不可一世的资本,在公权力与民意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这比发钱,更让工人们感到解气。
但这还没完。
高小琴直起腰,按照裴小军之前的交代,抛出了第二个重磅炸弹。
“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山水集团决定,成立专项再就业基金。我们将优先为所有原大风厂的下岗职工,提供免费的职业技能培训。”
“同时,集团旗下的物流、物业、餐饮等板块,将开放五百个就业岗位,定向招聘完成培训的大风厂职工。工资待遇,不低于同行业平均水平!”
如果说刚才发钱是雪中送炭,那现在这番话,简直就是给了大家一条活路,一个长久的饭碗。
现场安静了一秒钟。
紧接着,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疯狂的欢呼声。
“感谢裴书记!”
“感谢裴书记!”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口号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宵。
老党员陈岩石,此时正站在裴小军身边。这位从战火中走出来的老人,看着眼前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紧紧握住裴小军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小军啊……你这才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啊!”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你把他们放在心上,他们就把你举过头顶!”
裴小军反握住陈岩石枯瘦的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炽热的民心。
他知道,这八千多万,花得太值了。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温度。
这是根基。
这是他在汉东这片土地上,扎下的第一根,谁也拔不掉的深根。
不远处,高小琴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宛如众星捧月般的裴小军。她的眼神里,那份原本的畏惧,逐渐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敬畏与叹服。
她是个商人,习惯了用金钱去衡量一切。
但今天,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权力的另一种形态。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
那是汇聚万千民心,如江河奔涌般,不可阻挡的浩荡大势。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些正谋划着名要把裴小军“保护”回去的长辈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
这颗被他们视为“棋子”的年轻人,已经在这片他们认为的“泥潭”里,长成了一棵,足以抗衡风雨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