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那份简报,薄薄几页纸,却象一座大山,压在三个人的心头。
赵蒙生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刚毅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作为军区司令员,他的思维模式终究与裴一泓这种纯粹的文官不同。
“一泓兄,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点过于……怎么说呢,政治洁癖了?”
赵蒙生弹了弹烟灰,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武将特有的粗犷和实用主义色彩。
“咱们都知道汉东是个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是烂泥潭!在那儿跟赵瑞龙、沙瑞金这种人斗,你指望小军跟他们讲什么温良恭俭让?讲什么程序正义?”
他指了指那份简报,语气反而变得强硬起来。
“伟人说过,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小军这事儿办得虽然有点‘野’,但结果呢?大风厂几千号工人的饭碗保住了,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解决了,沙瑞金的气焰被打下去了。这难道不是大功一件?”
赵蒙生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面对恶人,你就要比他更恶,比他更狠!只要心是红的,是为了老百姓办事,手段上稍微‘灵活’一点,我觉得没问题!咱们不能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吧?”
裴一泓听着这番话,眉头并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赵蒙生。
“老赵,你这是典型的军人思维。在战场上,只要能赢,确实可以兵不厌诈。但在政治上,这行不通。”
裴一泓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政治斗争不是百米冲刺,而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你今天用‘野路子’赢了一局,痛快了。但你留下的把柄,留下的痕迹,会被人拿着放大镜,一帧一帧地去审视。”
他指了指那份简报,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小军这次是赢了,但他也在告诉所有人——他裴小军,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敢于践踏规则的人。在上面那些老领导眼里,这叫什么?这叫‘不可控’!”
“一个不可控的干部,哪怕能力再强,功劳再大,也是危险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次为了赢,会不会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裴一泓的这番话,象一盆冷水,浇在了赵蒙生的头上。
“程序正义,不仅仅是道德问题,更是自我保护的盾牌。没有这块盾牌,小军现在飞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
一个讲结果,一个讲程序。
一个讲雷霆手段,一个讲政治规矩。
这不仅仅是对裴小军这次行为的评价,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生存哲学的碰撞。客厅里的气氛,随着辩论的深入,变得愈发焦灼。
“够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吴爽,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千钧之重的威严,瞬间切断了两人的争论。
赵蒙生和裴一泓立刻闭上了嘴,转头看向老太太。
吴爽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她没有看两个儿子,而是踱步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如墨,只有远处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蒙生,你错了。”
吴爽背对着他们,声音幽幽地传来。
“时代变了。现在不是那个草莽英雄辈出的年代了。现在上面强调的是什么?是依规治国,是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讲究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而不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招。”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地刺向赵蒙生。
“一泓担心的对。小军这次的锋芒,太露了。这不仅仅是一次胜利,更象是一次豪赌。拿着身家性命去赌赵瑞龙不敢鱼死网破?这种赌徒心态,绝不能有!”
说到这里,吴爽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上午在李老面前那尴尬的一幕。
李老那句玩笑般的“考验我的判断力”,此刻在她听来,却多了几分深意。也许,李老早就看出了这孩子身上的那种“野性”和“不可控”。
如果任由他在汉东那个大染缸里继续折腾下去,用这种“灰色手段”越陷越深,将来万一真的出了事,连裴家和赵家联手,恐怕都保不住他。
“所以……”裴一泓试探着问道,“妈,您的意思是?”
吴爽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必须坚持原计划。把小军,调回来。”
赵蒙生愣了一下:“妈,可是现在情况变了啊。之前咱们的理由是他在汉东受挫,需要保护。现在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咱们还怎么开口让他回来?”
“理由?”
吴爽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弧度里,有算计,有掌控,更有一种名为“爱护”的执念。
“这不就是现成的理由吗?”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简报,又指了指汉东的方向。
“他不是立了大功吗?他不是完美解决了困扰汉东多年的历史遗留问题吗?他不是民心所向吗?”
“那就以此为功绩,向中枢请功!建议将这样优秀的、有能力的年轻干部,调回京城,进入内核部委,委以重任!”
吴爽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对外,这是组织上对他能力的认可,是理所当然的提拔和重用。谁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对内,这是我们在他还没把天捅破之前,赶紧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这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这一招,堪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同样的调令,同样的结局。
只不过,借口从“败退”,变成了“凯旋”。
裴一泓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佩服的神色。姜还是老的辣。这一手,既保全了小军的面子,又达成了家族控制的目的,甚至还能让小军带着光环回京,为未来的仕途铺平道路。
虽然可惜了他在汉东刚刚打开的局面,但从长远来看,这确实是最稳妥,最万无一失的方案。
“我同意妈的意见。”裴一泓点了点头,“这是上策。”
赵蒙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为女婿争取一下在外面闯荡的机会。他觉得小军是只雄鹰,不该被关在笼子里。但看着母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裴一泓那严肃的表情,他知道,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
“唉……”赵蒙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行吧。既然你们都这么定了,我没意见。只要是为了孩子好。”
吴爽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走到电话机旁,拿起了那个红色的听筒。
她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片刻,眼神中闪铄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她相信,自己正在为那个最疼爱的孙子,下一盘名为“爱护”的万全之棋。哪怕这盘棋,并不是那个年轻人自己想下的。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长辈,总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