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裴小军用雷霆手段和怀柔安抚,暂时稳住了现场的局面,赢得了以陈岩石为首的大部分工人的信任。
但人群之中,总有那么一些被愤怒和绝望彻底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
他们不相信任何承诺。
在他们看来,官员的话,就象天边的云,看着好看,风一吹就散了。
他们只相信自己手里的武器,只相信最原始的,最激烈的抗争。
“别听他的!他在拖延时间!”
一个剃着光头,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的年轻工人,突然从人群中跳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大吼。
“等天一亮,他们就把我们都抓起来了!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说的什么狗屁调查组,都是骗人的!官官相护!他们会向着我们说话?”
他的话,像几颗火星,再次溅入了那尚未完全冷却的油锅里。
一些本已平复下来的工人,眼神又开始变得尤豫和躁动。
陈岩石见状,猛地站起身,拄着拐杖,指着那个年轻人,厉声喝道:“王虎!你给我闭嘴!你想害死大家吗?!”
“陈老!我不是害大家!我是为大家好!”那个叫王虎的年轻人,眼睛通红,“我们不能再信他们了!今天晚上,要是不把事情闹大,闹到天上去,我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混乱之中,王虎的情绪彻底失控。
他猛地从同伴手里,抢过一支早就准备好的火把,奋力地,朝着不远处,那堆由废弃轮胎、破旧木板和油毡布堆成的小山,扔了过去。
“呼——”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沾满了油污的轮胎和干燥的木材,瞬间被点燃。
火苗借着风势,轰然一声,窜起两三迈克尔。
黑色的,夹杂着刺鼻化学品味道的浓烟,滚滚而上,象一条狰狞的毒龙,直冲夜空。
“着火了!”
“快跑啊!”
现场,再次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惊呼和混乱。
人们惊恐地向后退去,生怕被那大火波及。
站在裴小军身旁的李达康,看到那熊熊的火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被抽干了。
他双腿一软,要不是身后的秘书孙连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完了。
这是李达康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终究,还是烧起来了。
……
与此同时,省人民医院,那间恒温二十四度的豪华干部病房里。
沙瑞金靠在病床上,双眼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正是通过特殊渠道传输回来的,大风厂的实时画面。
当他看到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时,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病态的,极度兴奋的潮红。
他几乎要从病床上跳了起来。
“烧起来了!哈哈!终于烧起来了!”
他抓起床头的加密电话,甚至都忘了掩饰自己声音里的狂喜,直接拨通了古泰的号码。
“爸!成功了!火已经点着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画面。
大火蔓延,引燃了不远处的油库和化工品仓库。
连环的爆炸,将整个大风厂夷为平地。
冲天的火光,将京州的夜空烧成一片血红。
而那个不知死活,把自己送到火山口的裴小军,面对这无法挽回的惨剧,束手无策,脸色惨白。
最终,在滔天的舆论和严厉的党纪追责下,被狼狈地,撤职查办。
他沙瑞金,将成为这场斗争的,最终胜利者。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的笑容,和他所有的幻想,都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现场。
那场大火刚刚蔓延开来,火舌正贪婪地,准备舔舐旁边一座破旧的厂房。
就在这时。
“轰隆——!!”
伴随着几声巨响,大风厂那片看似坚固的,由砖石砌成的外墙,突然被数辆庞然大物,从外面硬生生地撞开!
是消防车!
是那种车头狰狞,配备了重型破障铲的,军用级别的重型消防车!
它们根本没有走正门,而是用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破墙而入!
这些消防车,并非从市区的消防队姗姗来迟。
它们就是裴小-军布下的那道暗棋!
早就潜伏在距离工厂外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引擎一直处于预热状态,随时待命!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再次响彻云霄。
车顶那巨大的高压水炮,在计算机的精准控制下,瞬间调转方向,锁定了火源。
“嗤——!!!”
数道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强劲水龙,带着万钧之势,从天而降,精准地,复盖了那片刚刚燃起的火场。
在如此强大的,足以将一个人瞬间冲飞的水压面前,那看似凶猛的火焰,就象一个笑话。
几乎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那场被沙瑞金寄予了厚望的,足以燎原的大火,就被彻底扑灭。
只留下一片被水浸透的,狼借的废墟,和几缕袅袅升起的,夹杂着水蒸气的白烟。
预想中的连锁爆炸,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冲天火光,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现场的工人们,看着那片被迅速扑灭的火场,又下意识地,望向了安然无恙的油库和仓库方向,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后怕。
他们这才意识到,如果刚才那把火真的烧过去,引发了爆炸。
他们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看着那些从消防车上跳下来,动作娴熟地处理残火的消防队员,他们再看向那个站在馀烬前,脸色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的年轻书记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信任。
那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劫后馀生的感激。
裴小军缓缓走到那片被水浸湿的废墟前,脚下是还在冒着热气的灰烬。
他弯下腰,捡起一块被烧得焦黑的木炭,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回了地上。
他转过身,面向现场所有的人,面向所有媒体的镜头。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声音却异常洪亮。
“火,可以用水扑灭。”
“但人心里的火,需要用公正来抚平!”
“我,裴小军,今天在这里,向大家,向全省人民承诺!”
他举起手臂,指向那片狼借。
“今天这把火,就是大风厂所有问题的终点!”
“它烧掉的,是过去那些不公的,糊涂的,见不得光的烂帐!”
“而它烧剩下的这片废墟之上,将要创建的,是一个公开,公平,公正的,崭新的起点!”
他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象烙铁一样,烙印在所有人的心里。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病房里。
沙瑞金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工人们自发簇拥起来,如同英雄般的年轻身影。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脸上那病态的潮红,迅速褪去,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死灰。
“噗——”
他猛地将手中的遥控器,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向了墙上那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应声而碎,画面撕裂,最终,化作一片黑暗。
他知道。
自己那堪称完美的,一环扣一环的“引火烧身”之计。
彻底破产了。